但是,我的驚訝還不止這些。當視線從陰暗潮濕的地面向上移動時,我再一次「啊」地發出驚嘆的聲音。這是樹嗎?
我認為面前聳立的大楠樹確切地說不像是植物,圓滾滾的枝節好像大石頭,整棵樹就如同黑黝黝的巨大石山盤踞在整個後院。「真可怕*一」我嘟咕著,離大楠樹更近了些。
自古以來,神靈往往附身於巨樹,日本各地都有被稱為「神木」的巨樹,我現在終於知道了這種稱謂的理由。大楠樹的樹榦自有一種威嚴,不怒自威。連地面都成了它的一部分。它四面出擊,張牙舞爪,給人以壓倒一切的感覺。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跪下。它那粗樹榦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合抱,必須要三個人都盡量伸展雙臂,彼此拉起手才能把它圍繞起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麼粗壯的大楠樹。
「樹榦在接近樹根的部分最粗樹圍將近二十米。」讓若無其事地說,「二位感到驚訝嗎?在二戰以前這株大楠樹就已經被認定為神奈川縣的自然保護遺產了。就是在全日本恐怕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楠樹了,至於在關東,毫無疑問是最大最古老的樹。」
「樹齡有多少年了?」御手洗的聲音難掩驚訝,他同時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邁過樹根,靠近了大楠樹。
「樹齡嘛,來這裡做初步調查的官員說,應該有兩千年了。」「兩千年?!」御手洗眼睛都圓了。
「就是說日本有歷史記載以來:它就一直冷眼旁觀到現在?」「是啊!自從繩文時代開始,歷經彌生、奈良、平安、鎌倉、室盯,直到江戶時代……這株樹始終存活著。它以罕見的氣勢兩千年生生不息,堪稱自然之謎。
「自家的後院里居然有這麼一株稀世巨樹,使我開始詳細了解楠樹和其他一些植物的情況,寫了很多這方面的論文,正在認真考慮將來邁向植物研究領域。」
「您還記得這株大樹的有關數據嗎?」御手洗問。
「我當然記得。樹高大約二十六米,樹冠東西二十六米,南北三十一米,在樹冠上寄生著毒葉菜、伏石厥、棕擱、木蠟、海桐花、花椒等大量植物。」藤並讓流利地說明著。
我從見到大楠樹開始就一直屏住了呼吸,沒有想到原來樹這種東西居然能長成這樣的龐然大物。
大楠樹的樹千就像是地面的裂口處噴出的滾滾熔岩一下子凝固了,樹冠則是原子彈爆炸時騰起的蘑菇雲。整棵樹也可以說是煉油廠發生火災時漫天的黑煙突然凍結在那裡。凹凸嶙峋,神鬼莫測,我輩難以理解和領會的超自然力量正從這裡噴薄而出。
這株樹無疑是非常醜陋的。樹榦粗壯,巨大的樹瘤一個個堆積重疊,聳立到十幾米高處。在那上面又分出無數粗細不等的枝條,其中最粗壯的樹枝就像鐘乳石或者令人作嘔的冰柱般垂下,成為大楠樹的一部分。
「樹榦的頂部變得平坦了,有兩個鋸齒狀的洞口。」―剛才獅子堂的老闆曾經這樣對我們提到樹洞。現在仔細觀察樹千,的確發現上邊有兩個洞口隱藏在樹皮的褶皺里。樹的悲鳴就是從這其中傳出來的吧?一直凝視洞口,它的周圍可以看出是一張人臉的模樣。把耳朵湊近洞口,可以聽見封閉在巨樹中無數冤魂的悲鳴……這樣的傳聞不由你不信。
這是一株怪樹。站在旁邊就能感覺到它沉默的壓力,魂魄像要被吸走。樹榦的枝節彎曲,醜態畢露,而扭曲的樹瘤如同是這個世界上潛伏的邪惡的象徵。
詭異、變態―從拐過洋樓的瞬問起,我就好像跌進了多維空間的黑暗世界。風停息了,陰震籠罩了巨樹。我感到自己似乎被捆綁住了,只想不顧一切地掙扎逃脫。
我向前移動身軀,把手伸向凹凸不平、亂七八糟的樹榦表面,展開手掌觸摸它,感覺如同觸碰到陰冷潮濕的襪子。一股模糊的腥臭味道飄來,其他異常的氣味也縷縷不絕。樹千的下部長著綠色的青苔。這株巨樹的確與眾不同,它很不簡單,就是我也難以很清楚地了解。兩千年生生不息的大樹成為邪惡精神寄宿的對象,你只要在樹旁站一會兒就會失魂落魄,眩暈不已。
「在日本啊,」讓完全不在乎我的失神,繼續用他的女高音滔滔不絕地解說著,「大楠樹是很有名的東西。據我所知,除我家這株,全日本還有另外三株。總的來講,日本西部的楠樹相對多一些,不知什麼原因,它們集中生長在九州。楠樹的『楠』字,就是一個『木』字加上一個南方的『南』寫成的,顧名思義,是南方的溫暖地域所生長的樹木。首先說說九州熊本縣植木盯田原坂公園的大楠樹。那裡是當年西南戰爭的舞台,它也是只剩下枯枝敗葉的過火樹。西南戰爭的動蕩之中,許多槍彈被射進樹榦殘留下來,大楠樹也因此很有名。」但是這株樹並不是很高大,和我家的這株相比較就是小孫子了。它的樹圍才六米,樹齡也只有三百年。
「其實九州的一號選手在佐賀縣武雄市,因為它,楠樹被選為佐賀縣的縣樹。這株樹,接近樹根處的樹圍達到二十五米,距離地面四米的樹圍是十二點五米,樹冠南北二十九米,東西二十四米,樹高二十六米,它和我家的樹可以一較高下。樹齡是一千年。這株樹還有一個別名,叫『月!古楠』,只這一株,當地人就稱它為『森林』。」樹榦靠近根部的地方擺了一個神完,當地人在此祭祀農神。所以當地也稱農神為『南森大明農神』。在九州,用『森林』來形容一株樹的例子很常見。在樹前祭祀農神,在樹榦上雕刻不動明王的圖像作為信仰對象的情況也很多。從前人們的觀念中根深蒂固地認為巨樹之中棲息著精靈,樹洞則是精靈的家。神聖也好,邪惡也罷,總之那裡邊有不可探知的魂魄。
「作為日本人的信仰對象,神不分善惡,人們只是對可怕的東西懷有樸素的畏懼心理,只好頂禮膜拜,呈上貢品,勞心勞力地伺候,希望它不要發怒。」
「我也有同感。」御手洗附和著說。
「最有名的大楠樹在伊豆半島的熱海。從伊東鐵路線上的來宮車站下車就能到伊東神社,據說那裡的人楠樹樹齡有兩千年。」熱海這株樹也很大,樹榦是兩株合體的姿態,很漂亮。樹榦底部的樹圍十五點六米,樹高二十米。(圖二)
「一般來講,巨樹總是附會著民間傳說。這株樹是來宮神社的『神木』,是區分神界和凡界的標記。人們用稻草繩把大楠樹圍繞起來,讓信眾在繩上懸挂許願用的千紙鶴。從前有一種說法,圍繞大楠樹轉一圈可以長壽一年,我曾經去那裡轉了十圈。」
「那您毫無疑問可以長壽啊!」御手洗插嘴說。
「其他地方或許也有,但在日本,大楠樹只有這麼三株,如果加上我家的這株,那麼就是一共四株。楠樹只有在溫暖的地帶才會茁壯生長,所以九州比較多,熱海也非常多,但是橫濱我家這株大楠樹卻是個極端的特例。植物學家們也認為這是個謎。」
「原來如此。它吸吮了無數受刑者的鮮血,大家都這麼說吧?」「對。它喝了那麼多鮮血,所以長成今天這副歪七扭八的樣子。嘿嘿嘿嘿……」讓還是那副奸笑。此時濃重的夜霧已經開始籠罩後院,他的聲音就像妖精的歡呼。現場的氣氛越發顯得詭異。似乎要和這一切相呼應,這個時候腳下起風了。我們佇立在大楠樹下,傾聽綠葉沙沙作響,這個世界好像很快就要失去顏色,也感受不到動物的生命跡象,植物就要主宰天下了。
「哎呀!還有一個有趣的例子啊。在東京港區高輪的高松中學也有一株大樹,不但樹榦非常粗,而且樹根隆起,拱出地面,成為一座小山。一株樹怎麼會長成這樣呢?有人以為這株樹以前曾栽種在江戶時代的細川府邸。」
「細川府邸是……」我問道。
「細川府邸啊,在《忠臣藏》里有描述,就是赤穗浪人為主人復仇后切腹報主的地方。」。
「哦……」我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也不是全部的四十七人都自殺在那裡,只是大石內藏助以下的十七名主謀於一七O三年二月四日在細川府邸相繼剖腹自盡。那株樹吸收了武士的鮮血,從此有了不可思議的靈性,所以才長得那樣高大。」
①一七O三年,江戶城的吉良上鮮介義央污辱了播州赤德城城主淺野內匠頭長矩,導致長矩自殺。長矩家的四十七名家臣合謀殺死義央,而後全部自殺殉主。
我因震驚而沉默無語。
「那麼,警察在前邊的庭院和後院都毫無遺漏地搜索過嗎?」「搜索什麼?」我和讓異口同聲地問道。
此時御手洗有些煩躁了。「風向雞啊,屋頂上的青銅風向雞。」「哦,那隻雞,警察好像找過了。」讓說。
「但是他們沒找到,是嗎?」
「是的。」
「他們真找了嗎?大楠樹上面也找了嗎?」
「那上面?」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