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在那上面呢?」
「依照常理,在那上面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這次的案件不能用常理去思考,所以最好還是搜查一下大楠樹。」
「嗯,那麼就等明天吧,天亮的時候爬上去搜查,現在天已經黑下來了。」
「喂,御手洗!」
「什麼?」
「你真的要爬這株大楠樹嗎?」
「不爬上去怎麼搜?」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這個傢伙在考慮什麼呢?只是這麼想一想都感到害怕。「算了吧,太危險了。」這株樹的上邊,吃人的大嘴正張開著呢!
「為什麼?你以為我會被吃掉?」
御手洗冷笑起來。氣氛陰森的後院里,黑暗中只見御手洗的白牙晃來晃去。他這次是一時衝動呢,還是真打算做一回敢死隊?難道他忘記了以前很多悲慘事件都和這株大楠樹有關?藤並卓剛死,不能說和大楠樹無關。不,應該說十有八九和它有關,兇手不一定是人類。這次情況很不一般,難以預測將來會發生什麼。「還有,屋頂上面我也想瞧瞧,不過今天不行了,天黑了。讓先生,請允許我們到您家裡去看看好嗎?」
御手洗髮出快活的聲音。不過在我聽來,那聲音和平時不一樣,顯得很空洞。玄關建得相當寬闊,進門處鋪著三合土的門廳也很寬敞。右手邊是一個古舊的大鞋架。這種設計頗顯日本風格。我們換上拖鞋進入了室內。正對著入口的是二道門,進去后又是一扇大屏風,上面掛著一幅以猛虎為主題的日本畫。屏風相當古老,木框之間已經變黑了。但是屋子收拾得很乾凈,傢具擦得鏗亮。
很久以前這裡是玻璃工廠老闆的住宅,應該曾有很多員工到此拜訪吧。看來把玄關修得像旅館大堂一樣寬敞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後來,這裡成了校長的家,應該依然門庭若市。
在玄關處鞋架對面的牆上掛有一幅水墨風光畫。在前邊帶路的讓到了右邊,這裡的牆上也掛著好幾張加框的日本畫。看來,洋樓雖然外邊是歐洲風格,但是屋子裡邊完全是日本風格。
天花板上安著熒光燈,和預料的一樣,客廳中間很昏暗,壁紙上畫著細小的花紋。它們也都破舊褪色,部分地方還隱約能看見茶色的水漬。走廊里,傳來拖鞋吧嗒吧咯的聲音,三個男人排隊通過,腳下的聲音也成了合唱。
讓推開一扇磨砂的烏玻璃門,門上部棕色的舊玻璃顫動起來,發出喀喇喀喇令人擔憂的聲音。玻璃門上用黑色的毛筆寫著「接待室」三個字。不過,這些景象倒使我產生懷舊的感覺―傳出吧嗒吧嗒聲的走廊、泛出污跡的壁紙、玻璃顫動的破門,這些都能幫我找回孩童時代的記憶。來到這裡就好像淘氣的中學生被叫到校長室去接受訓斥一樣。
接待室同樣十分寬敞,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長方形餐桌,靠背雕花的椅子一共有十二個。因為無人光顧,桌子的周圍顯得冷冷清清。那是一個涼爽的夏天,颱風肆虐后的九月末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太陽落山了,沒有生炭火盆,屋子裡冷冰冰的。
牆邊有一個石砌的壁爐,旁邊是一台大電視,電視旁邊有一套待客的組合傢具和一把搖椅。壁爐內側的石頭被熏得像煤一樣黑,似乎在訴說著它的年紀。好像最近裡邊也生過火,但是現在看不到熱乎氣兒。
暖爐旁邊有一個擺著黑色電話機的高腳桌,旁邊的兩個鐵桶里分別裝著劈柴和煤,十幾個裝著酒精塊的小桶也操在那裡。原來,藤棚湯澡堂倉庫里剩的東西都被他們搬來生壁爐用了。
讓引導我們坐在了壁爐旁邊的沙發上。
「有點冷啊!」讓說,「畢竟是舊房子,密閉不好,到處漏風,我現在就生壁爐。」
「不用那麼客氣,我們已經習慣了。」御手洗說。的確,貧窮的人基本都習慣於寒冷。話雖如此,讓似乎自己也很冷,抓起手邊的一份報紙,團成團兒,從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後放進壁爐,接著把一個酒精塊扔在火上面。
「嗯,這麼生火很容易。」
接待室從天花板到四壁顯得空蕩蕩的。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天花板是生石灰塗刷的,和四壁的接角處銜接得很好。可以看出天花板最早是白色的,但是年代久遠,掛上了灰塵,變了顏色,有的地方還泛起黃斑,到處是裂紋和煤灰。
牆壁好像是膠合板做的,仔細看能發現上面的裂紋,不知為什麼牆壁弄成了讓人鬱悶的淺綠色,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人喜歡這種顏色。好像很久以前國有鐵路的車站內牆是這樣的,還反覆塗刷了好幾層,油光鏗亮的。地板採用了拼木工藝,四個邊角也有些開裂了。傳統的日式家居,面對庭院的地方往往是大玻璃窗,外邊連接著露台。這一家因為是歐式風格,所以面對庭院的是一排小窗戶。小窗前都懸挂著窗帘,上面有花朵圖案,但是已經褪色,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什麼了。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好像是後來安裝上去的,因為在它旁邊殘留著以前燈具的痕迹。牆壁上部還裝有一盞古老的煤油燈,但是沒有點。
煤油燈下邊的整個一面牆上掛著一幅油畫,誇張的大畫框上滿是灰塵,很陳舊,畫面本身都發黑了,看不出畫了些什麼。「房子破舊吧?」讓說,「比博物館里的還古老,一次次地翻修塗刷,已經過了使用年限,畢竟是二戰前的建築了。」
「這幅畫是培恩先生的作品嗎?」我指著牆上的油畫問道。「不是。那是日本人畫的,建造這座房子時就有了。換下來很麻煩,就只好那麼掛著。未必是名畫家的作品吧,只有以前的玻璃工廠老闆感興趣。」
「那麼這裡有培恩先生的作品嗎?」御手洗問。
「那可沒有!」讓說這話的時候,眼鏡後邊的眼睛瞪圓了。壁爐已經生起來了,躍動的火苗把讓肥胖的臉映成了橘紅色,「怎麼說呢?我父親在這個房子里一幅畫也沒有留下,據說在英國,他還是畫了一些的。」
「一張也沒有?」御手洗在沙發上坐直了。
「嗯,他在日本期間可能一幅畫也沒創作過,連一張草圖都沒有。」「這可不一般。畫家不作畫、音樂家不演奏、小說家不寫字,這是問題啊。他工作真的非常繁忙吧?」
「不,我父親做校長,他只是一個單純的經營者,我看他很悠閑。」「一個藝術家有了時間居然不搞創作,真難以置信。是不是,石岡君?」
「是啊,鳥兒出了牢籠肯定要直衝九霄啊!」
「就是啊!讓先生如果有了閑暇,難道不是鑽研自己喜愛的研究嗎?」
「話雖如此,但我父親可不是普通人,他完全按照自己的習慣生活。早晨六點四十五分起床,然後散步三十分鐘,早飯後到學校去,下午幾點到幾點在自己的房間里做什麼。都是有計劃的。」正在這時,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一個年輕的姑娘端著茶盤進了房間。她面容白哲,真是個漂亮可愛的姑娘,雖然上了高中,可是模樣看上去還和初中生一樣。她慢慢把茶盤放在桌上,姿態優雅文靜。
「這是三幸。」讓介紹說,「這位是御手洗先生,有名的偵探,那邊是他的助手石岡先生。」
三幸趕忙點頭鞠躬。她露著小白牙,腮幫。上顯出兩個酒窩,雙眼皮,大眼睛,眉毛也很濃密。
把紅茶分別擺在我們面前後,三幸把茶盤抱在胸前,一轉過身表情立刻就變得活潑了,那充滿活力的動作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三幸小姐,請稍等一下!」御手洗召喚她。
「啊!」三幸優雅地面向這邊,那姿態就像舞蹈一樣散發出年輕的魅力。
「只一小會兒,我想和你說幾句話,五分鐘!你坐在這裡吧。」御手洗指著我旁邊的位置。我把身子挪了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