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經營什麼店鋪?」
「是麵包房。現在也有親戚在做。最初是父親和他表弟兩個人做起來的,至今還在經營。」
「只賣麵包嗎?」
「嗯,自己做自己賣,我還在店裡打過工。很熱,非常難受,冬天的時候還可以。」
「你父親是怎麼認識八千代夫人的?」
「他們似乎早就認識。」
「多早?」
「據說培恩學校存在的時候就認識。」
「培恩學校時代?為什麼?」
「因為那時父親就得到了給學校做麵包的訂單。」
「哦!原來如此。但是後來為什麼發展到結婚了?」「這種事情總免不了出現一個好出風頭、愛管閑事的大嬸,說那邊家財萬貫,我父親就同意了。」
「嗯!」
說話間,窗外慢慢黑下來。這時,隨著玻璃震動的聲音,客廳的門開了,御手洗面色疲素地走了進來。
「啊,三幸小姐,牧野先生在不在?」御手洗說。
「牧野先生?應該在廚房裡。」
「牧野先生的照相館里有複印機嗎?」
「照相館里沒有,但是坡下有一個文具店,那裡有。要複印什麼資料?」
「嗯,我發現了一張很有趣的圖紙。」
「我幫你去複印可以嗎?」
「啊,好的,麻煩你了。」
「資料在哪兒呢?」
「在那邊的房間里。過來吧!」說著,御手洗就出了走廊,我和三幸站起身來跟著他。
一進培恩先生的書房,只見經過一天的搜查,這裡已是七零八落,儼然成為御手洗自己的卧室了。
「就是這張圖紙。今天我一整天都在這房間里翻看各種各樣的東西,終於發現了它,是在《英國史》這本書的最後一頁空白處畫出來的。還只是草圖階段。」
只見圖紙上有一個箱子,上面排列著四個人偶,箱子里塞滿了齒輪。真是一張莫名其妙的鋼筆畫!筆觸精細,單從繪畫角度講,相當不錯。
「這裡有培恩先生的簽名,看來是培恩先生本人畫的。這真是很有意思的機器。」在圖的下邊還寫有一些說明,講解它的構造組裝。轉動箱子旁邊的這個手柄,使風扇轉起來,空氣就流通了。流動的空氣經過這裡進到四個管子里,分別在這四個管子里上升,吹動這個簧片,於是這裡就發出聲音。音色很可能就像笛子一樣,最後的聲音從箱子上邊的四個日本人偶的嘴裡出來。
「但還不止這些。手柄一轉動,把動力傳遞到齒輪,四個人偶在這個範圍內活動。換句話說,四個人偶就像引擎的活塞一樣,分別做升降運動。並且,上升時的人偶嘴巴張開,下降時又閉上了。嘴巴閉上的時候,箱中的這個閥門也關閉,這樣就阻斷了空氣,發不出聲音了。」
「真是有趣的設計,其實是把手風琴和日本人偶組裝到一起了。看來培恩先生非常喜歡機械裝置。從柳條箱里那麼多弄壞了的人偶來看,說明培恩先生已經開始製作這個機器,弄壞了那麼多人偶也在所不惜。」
「哦l」我陷人沉思。「倘若如此……」我一開口說話,御手洗就笑嘻嘻地朝這邊看,「他一定是在某個地方組裝了這個機器!」
「是啊,石岡君,我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看來培恩先生在日本的所有空閑時間都投人到這套機器的製造中了。那麼這套機器會在哪裡呢?洋樓以外的地方不太可能,可是在這個房間里沒有,三樓也沒有,二樓的客房裡也沒有,旁邊的客廳里也沒有。三幸,圖紙上這樣的機器你見過嗎?」
「從沒見過。」三幸說。
「也不一定是這種外觀。把這個罩子一蓋,就變成一個箱子,箇中奧妙誰也不知道了。這樣的東西,你的房間或者你父親的房間里沒有嗎?」
「我家裡絕對沒有這樣的東西。」三幸肯定地說。
「是這樣啊。石岡君,你覺得這東西在哪兒呢?」
「嗯!」我和三幸都開始思考。
「我今天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東西。」三幸說。
「但是已經把人偶拆得七零八落,也許尚未完成,但是至少已經進人費工費料的製作階段了。看看這裡,絕對是行家裡手。還有這不明不白的英語,應該是向英國的專業人士訂購的零部件。」御手洗興奮地說,「屋頂的風向雞也失蹤了。難道已經把全部珍藏都割捨了的培恩先生,單單把這個做好的手風琴帶回了英國……」
「如果說的是風向雞的去向,那已經知道了。」這時傳來了一個奇妙的女高音。
我們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位女性背對我們,正在關走廊一側的房門。站在那裡的背影已經美得令人窒息。我大吃一驚,愣在那裡。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麼美麗的女性。
栗色的披肩捲髮一直垂到後背,苗條的身段,身穿一件毛衣,上面有橄欖綠、褐色、黑色和銀白色等各種各樣顏色的毛線織出的幾何圖案。腰身纖細,不盈一握,而胸部豐滿,顯得十分誇張。下半身是迷你短皮裙,有著一雙日本女性罕有的美麗長腿。腳下雖然是拖鞋,但是在我看來,似乎她腳踩的是一雙十厘米的高跟鞋。但是最打動我的是她美麗的容顏。大眼睛,雙眼皮,長長的睫毛向上彎曲著,揭色的瞳仁充滿自信地看著我們。細高的鼻樑,嘴唇微厚,帶著職業化的笑容。完全就是一副外國人的模樣,但說的卻是日語,這反倒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就像洋娃娃或者明星畫片上的人物活生生地動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