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弟弟的特徵,我也不大說得清楚了。但只要見到面,當然馬上就可以認出來。至於其它方面,我們姐弟各持有項鏈墜飾和父母親的照片。父親去世前一年,交給我兩個項鏈墜飾作為禮物,並囑咐我等弟弟長大后,把其中一個給弟弟。這相當於是父親的遺物了,相信弟弟一定會珍重地保留至今。
「再來,弟弟擁有的那個墜飾小盒有傷痕,那是從親戚家裡逃出那晚弄傷的。我清楚記得這墜飾小盒上傷痕的樣子,如果普里格斯頓找到類似我弟弟的人物,我想這個墜飾小盒的傷痕將是有力的證據。為此,關於傷痕的事我對普里格斯頓保密。
「於是在去年11月10日那天,我正式向普里格斯頓提出幫我尋找弟弟的要求。他說若從調查各家孤兒院做起,可能要花許多時間。但這類人從軍的例子很多,或許可從此下手。通常,改名的可能性是不大的。總之,對他這種有經驗的老手來說,總是有辦法找到人的,他要我稍安毋躁。
「此後在等待期間,我既著急又擔心。約莫過了一個月,普里格斯頓打電報告訴我說找到我弟弟了。我立即起程,趕往弟弟居住的所在地蘇格蘭愛丁堡。位處北方的蘇格蘭氣候極為寒冷,我心痛地想,弟弟在那兒是如何生活的呢?金斯萊的住家位於愛丁堡的郊區,只見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有一幢孤零零的屋子。跟著普里格斯頓踏進弟弟家時,我心裡憂喜參半。
「弟弟又老又瘦,少年時代的模樣幾乎蕩然無存。
「『是姐姐嗎?』金斯萊問道。屋內不知有什麼東西發霉,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弟弟果然持有項鏈墜飾,也保留了父母的照片。我檢查了墜飾小盒上的傷痕,顯然,他是我的親弟無疑了。
「幸好弟弟還是單身,我告訴他馬上跟我走,去我家和我一起生活。
「弟弟住在一間簡陋的小屋中,但他收藏了一些珍貴的東方古董,其中有東方的鎧甲。從弟弟的口風透露,他似乎曾經在中國待過很長一段時間,這些古董全部買自中國。但當我問他在中國時靠什麼維生?他卻不大想講。或許是不能光明正大向姐姐說出來的事情吧。弟弟把這些令人噁心的破爛一件不剩地運到我家中,給他住的房間彷佛成了舊道具房。
「我向普里格斯頓先生致謝,並付給預先講好的酬金。以後恐怕沒有機會再見到這位神通廣大的老人家了。
「啊,我的說明是不是過於簡單了?」
「講得不錯呀,林奇夫人。」福爾摩斯睜開半閉的眼睛,說道:「請繼續說下去吧。」
婦人略作考慮,繼續說:
「弟弟來到我家,我夢寐以求的姐弟一起過美好生活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來了不過四、五天,我們就能做無隔閡的交談,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姐弟呀。二十多年的分離,剝奪了我們的共通部分。關於往昔父母家裡的情況,由於當時他只是個孩子,因此已沒有絲毫印象了;但對於那討厭的曼徹斯特親戚家的種種回憶,弟弟則記憶猶新。我深深感激上帝把弟弟送到我的面前。
「但是臨近年底時,情況完全變了。因為家中出了令我深惡痛絕的怪事。
「前面說過,弟弟把東方的古董一股腦兒都運來我家。其中有一個具有中國獨特裝飾的長形竹條箱,似乎是他最看重的對象。我老早就注意到這一點,有一天我跑進他的房中,擅自打開了這個箱子。
「箱子被繩子牢牢地綁住。打開箱子,裡面裝滿了東方絲綢一類的東西,在絲綢下方,還用綢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類似古老佛像的東西。就在此時,我聽到嚴厲的喝斥聲:『幹什麼?姐姐!』只見弟弟露出恐懼的神色站在我的背後。他看看我和已被打開蓋子的長形竹條箱,趕緊大力蓋上箱蓋。
「『為什麼做這種事?姐姐!你不明白你闖了彌天大禍了。』他鐵青著臉說道。
「此後他一直悶悶不樂,我再三問他我究竟做錯了什麼?他只是嗯嗯哦哦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詞,不肯向我直說。
「到了吃飯時間,他也不出來吃飯,關在房間里,整天站在竹條箱前喃喃祈禱著。他的身子本來就瘦削,眼看他日益消瘦,幾乎變成皮包骨了。後來他連水也不大喝,也不睡覺,房間里點著氣味強烈的香,整天像念咒般地喃喃自語。
「弟弟以前也點過東方的香,但數量很少,我也不覺得討厭。但自發生那事以來,他在房間里像縱火似的拚命燒香,任何人走進他的房間,都嗆得喘不過氣來。整個房間煙霧瀰漫。
「弟弟這麼做絕對不是為了取暖,因為我特地把配備了最好暖爐的房間給弟弟住,但他從不點火,就算我替他點了火,他也立即將火熄滅。不管室外大雪紛飛嚴寒徹骨,他都如此。所以,弟弟的房間與外面的街道無異,簡直像冰窟一般。我們如果不穿最厚的大衣,就無法長時間與弟弟待在一起。在這樣的房間里,弟弟兩眼布滿血絲,身子咯嗒咯嗒地直打哆嗦。
「我有預感,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必然會發生不幸的事件。果然,不久后就出了一件亂子。
「那是剛過新年,約莫是1月的2日或3日吧——我的頭腦已經混亂,記不清正確的日子了。我因擔心弟弟,想跑去弟弟的房間看看。來到房間門口,發現房門開了一條縫,從門縫可看到弟弟怔怔地站著。
「我想,進入房間,勢必引起弟弟的警惕,倒不如站在走廊觀察他的樣子為妙。只見弟弟像被人操縱的人偶,又像一名夢遊症患者,舉起雙手慢慢接近臉部。他的手上好像握著短棒似的東西。定睛細看,啊!那是一把中國制的刀。弟弟雙手握住刀柄,將刀尖貼住左眉上方的額頭。在我大聲發出驚呼的同時,弟弟用刀快速地從左額向左眉割下。
「我闖入房間,抱住弟弟,奪下他手中的刀子。他的傷處像口子般裂開,鮮血嘩嘩地往外流。我邊喊邊叫喚管家夫婦,讓他們拿急救箱來。
「儘管周圍的人忙成一團,金斯萊卻像沒事一樣,他的眼光盯著某一點,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驚訝地發現他正望著鏡子。原來,他在迷迷糊糊中邊照鏡子邊割自己的臉。替他包紮時,他因感到疼痛才回過神來,問:『我怎麼啦,姐姐?』
「我嚇了一跳。弟弟面無血色,彷佛像死人或正被死神眷顧的可悲罪人一般。此時我初次發現有二、三隻蜥蜴侵入房間,匍匐在地板上一動都不動。
「發展到這樣的地步弟弟似乎死心了,他對我提出的各種問題不再拒絕回答,於是說出了一番驚人的話。
「他在中國期間曾參加了販賣鴉片的組織。考慮到一名無依無靠的年輕人在異國他鄉求生存的艱辛,我不想輕易地責備他。那個組織在執行某項活動時涉及到一起大宗血腥事件,詳細情況他不肯說,總之有數量甚多的當地人在事件中喪生。然後據弟弟所說,為了這起血腥事件,由他一人背負起被許多中國人詛咒的宿命。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說在東方迄今還殘存著神秘事物的話,難以設想在十九世紀末的西方文明國家中心,還有這種下咒和下咒殺人之類的現象。但是弟弟說的話是很認真的,他鐵青著臉告訴我他將被咒殺。我問他難道沒有對付詛咒的方法嗎?他說是有的,方法就在那個長形竹條箱中。
「在中國期間,弟弟為自己的悲慘遭遇而哀傷。有一天,他遇到一位中國賢人,那人與他親切交談,還用香樟木為他雕了一個佛像,並用綢布包裹佛像,然後放入一個長形竹條箱中。賢人說,落在弟弟身上的惡咒現在已轉移到佛像身上,他把所有詛咒都封鎖在箱子中了。賢人最後囑咐弟弟必須時時刻刻將長形竹條箱帶在身邊,一旦有大事發生便可消災避難。
「但是賢人警告說絕對不可以打開箱蓋。一旦打開箱蓋,被封鎖在箱中的詛咒和一切罪惡都會從箱中逃逸,給弟弟帶來災難。由於我不由分說把箱子打開了,弟弟十分恐懼,他說即使到了今天,仍有許多東方人齊心一致地對他念毒咒,他肯定會被東方人咒殺無疑。以上都是弟弟在恍惚狀態下向我透露的情況。
「當時我就想來貝克街請教福爾摩斯先生。但弟弟懇求我不要把他的遭遇講給任何人知道,所以拖延至今。」
「暖爐不點火是怎麼回事?」福爾摩斯插嘴問道。
「後來據弟弟透露,這也是按中國賢人的教導辦事。據中國賢人所言,當詛咒發生效果的時候,被下咒者本人及其周圍的人,都有置身於非洲大陸或置身於鍋中被火烤的感覺,體內的水分迅速蒸發。為此有必要讓房間冷卻。弟弟的房間像冰窟般寒冷,他才感到安全。
「發生金斯萊用刀自殘的事件以後,我因不知底細,替他房間里的暖爐添柴點火,他發現后飛步跑到暖爐前用水澆熄火頭,並氣沖沖地叱喝我別幫倒忙,這時我才知道不能給房間加熱的理由。」
福爾摩斯很快地瞄了我一眼。
「你或許會認為以上都是奇談怪論吧。說實在,我本人也不大相信。但當弟弟站在我的面前時,我終究沒有勇氣說不相信,所以特地跑來貝克街想聽聽先生的高見。」
「自殘事件后,你弟弟的表現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