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於有一天,他從我的衣領上摘下了一根女人的頭髮——當然是他的女人的頭髮……※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他使用的辦法不是威脅恐嚇,而是向我訴苦……
「但這更可怕!對於恐嚇我能夠應付。可是面對一個流淚的男人您能做什麼呢?因為他有時在我的辦公室里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那是怎樣的談話啊!
「『看看您,這麼年輕,這麼身強力壯,長得又漂亮,而且富有……所有這一切都可以使您毫不費力地被女人愛上……可是我呢……』
「我對此感到厭惡不堪。然而我當時不可能相信他會知道……
「在鄉村酒館的那個星期天,他在打橋牌之前就向我提到過他需要一筆5萬法郎的錢。這筆錢的數額太大了……我不想答應他,我對此已經厭倦了……於是我斷然拒絕了他!而且我還威脅說如果他再用這類事來糾纏我,我將不再見他……於是發生了那幕慘劇……它和後來發生的一切一樣醜惡、愚蠢……您還記得嗎?他和我同時渡過塞納河……他把我帶到酒館後面……
「就在那兒,他從口袋裡突然掏出一支小手槍並把槍口對準他自己,一字一頓地對我說:『這就是您對我的判決……我只請求您發發慈悲:今後照顧好瑪多……」
巴索伸手抹了抹前額,好像要趕走這個令人感到卑鄙的回憶。
「我又得說這是命書註定了:那天我心情很好……也許是因為陽光……我靠近他想把他手裡的槍奪過來……『不,不,』他喊道,『太晚了,您已經對我作出宣判了……』」
「當然,他早已打定主意,根本不會開槍的!」梅格雷低聲說道。
「我對此深信不疑:這正是這個事件的悲劇性所在。在那個時候,我感到驚慌失措。我當時應該不理睬他,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他也許會重新痛哭流涕或是改變主意……但是沒有!我當時太幼稚了,就像我對待瑪多,就像我做任何事一樣……
「我只想著要奪下他的手槍……他向後退……我步步緊逼……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於是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槍走火了……凡斯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沒說出一個字,沒發出一聲呻吟……
「儘管如此,當我向陪審團講述這一切時,他們是不會相信我的,或者只會對我更加嚴厲……我是一個殺死了情婦的丈夫的人,卻還想對被害者提出控告……」
他的情緒活躍了起來。
「我想到了逃跑,我這麼做了。但是我還想把這一切都告訴我妻子,並問問她,儘管發生了這一切,她是否還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在巴黎轉來轉去,最後決定設法去見詹姆斯……」
「他毫無疑問是莫桑那伙人里唯一的一位朋友……其餘的您都知道了……我妻子也都知道了……我打算到國外去躲過這場即將發生的、並且對所有人來說都很艱難的官司……那30萬法郎就在這兒……用這些錢和我的毅力,我肯定能夠改變我的處境,比如說在義大利,或者在埃及……但是……您是否相信我說的這些話?」
他忽然感到一陣惶恐不安。此時他腦子裡一下產生了這個疑問,畢竟他已為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我認為您因為過失殺死凡斯坦!」梅格雷回答道,語氣緩慢,每個字說得都很清楚。
「果然是這樣……」
「請等一等!我想知道的是,在這場牌局中,凡斯坦手裡是否還有一張比他妻子的不忠行為更為厲害的王牌?簡單地說……」他頓了一頓,從衣袋裡掏出那個小地址本,翻到字母「U」這一頁。
「……簡單地說」他繼續說道,「我想知道是誰在6年前殺死了布朗芒多大街一個叫于爾里克的舊貨商,又是誰隨後將屍體扔進了聖-馬丁運河……」
他竭力控制自己把話一直說完,因為他看到在他對面這個人的身上發生了急劇的變化。這個打擊是如此的劇烈以致於巴索幾乎失去了平衡,他想尋找一個支撐物,最後把手按在火爐上,但馬上又抽了回來,低沉地吼叫道:「他媽的!」
他雙眼圓睜,驚駭地盯著梅格雷。他向後退著,退著,直到碰到他的椅子,接著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就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氣力,渾身發軟,
「他媽的!」只是機械地在嘴裡重複著。
裡屋的房門被猛地推開了。巴索夫人邊喊邊衝進了房間:「馬爾賽!馬爾賽!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說呀,這不是真的……」
他轉過臉茫然地看著她,也許根本就什麼也沒著見,突然,他雙手抱住頭,嘶啞著嗓音嚎陶大哭起來。
「爸爸!爸爸!」巴索的兒子尖叫著跑了過來,這時屋子裡亂成了一團。
巴索似乎什麼也聽不進去,他推開了兒子,又將妻子推到一邊。他的精神已經完全崩潰了,滿眼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他的軀體向下彎曲著,腰像被折斷了一樣。他的雙肩上下起伏,劇烈地抽搐著。
小男孩也在哭著。巴索夫人在一旁咬著嘴唇,向梅格雷投來怨恨的目光。
瑪蒂爾德大媽沒敢出來,但從敞開的門裡她已經看到這最後一幕。她也在卧室里哭哭啼啼。就像所有老人的哭一樣,她有規律地輕輕抽噎著,不斷地用方格子圍裙的角擦眼睛。
忽然她停下手,小跑著出了屋,臉上掛著淚,用鼻子使勁聞了聞,然後拿起通火條幾下子就把火捅得很旺,接著把湯鍋重新放到爐子上。
第十章 梅格雷探長的迴避
眼前這一幕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無疑是因為一個人所能承受的精神壓力是有限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隨之而來的就是平靜,其間的轉變突如其來。這種平靜近乎於遲鈍,就像開始時巴索表現出的幾近瘋狂的焦躁情緒一樣。
也許他現在正為他的狂亂,為他的眼淚和他曾經說過的那些話而感到羞愧,好像男人天生就不應該有任何哀婉的表情。
梅格雷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兒,眼睛通過那扇小窗戶向外望去。微藍的暮色清晰地勾勒出院子里那名憲兵頭上軍帽的輪廓。探長雖然面向門外,卻能感覺到身後的動靜。他猜想巴索夫人走近她的丈夫,抓住他的雙肩,斷斷續續地向他說道:「說呀,這不是真的!」
巴索呼吸沉重地站起身,推開他的妻子,大睜著一雙醉漢般混沌不清的眼睛向四處看。爐子上空著,老婦人正往裡添煤。房梁突出的天花板瞬間被映上了一大圈紅光。
男孩也止往了哭聲,他看著父親,那樣子就好像是在模仿他父親的神態。
「結束了……請原諒……」巴索低聲說道,站在房子中間一動不動。他看上去非常痛苦,聲音顯得很疲倦。他已經完全被拖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