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的證詞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 第 13 頁 / 共 43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這時,烤鱒魚送到了他們面前。

「還有另一件案子,也是調查舊案子,但不太一樣。」斯彭斯接著說道,「一個女孩在一次聚會上說她親眼目睹了一起謀殺。」

「那女孩真的目睹謀殺了嗎?」

「沒有,因為她搞錯了。這鱒魚的味道不錯。」波洛稱讚道。

「這兒的魚都做得不錯。」斯彭斯說道,「調味汁真好!」

此後三分鐘三人都在享受美味。

加洛韋說:「當斯彭斯來找我,問我是否記得雷文斯克羅夫特案時,我馬上產生了興趣,並且很高興。」

「您還沒忘記嗎?」波洛問道。

「沒有,雷文斯克羅夫特案沒那麼容易忘記。」

波洛說:「您認為這案子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缺乏證據,缺乏解釋嗎?」

「對。」加洛韋說,「所有的證據都證實了顯而易見的事實,過去也曾有過類似的案例,一切正常,但——」

「什麼?」波洛說道。

「但一切都不對頭。」加洛韋說。

「噢。」斯彭斯興緻勃勃地聽著。

「這就是您的感覺,對吧。」波洛轉過來對斯彭斯說。

「是的,在麥金蒂夫人謀殺案中。」

波洛說:「當那個特別難纏的年輕人被抓后,您還不滿意。他有充分的理由作案,他看上去像兇手。人們都認為是他乾的。但您知道他沒有干,您非常肯定並且來找我,讓我一起去調查。」

斯彭斯說:「我想要幫助,結果您真的幫了我一把,對嗎?」

波洛吁了一口氣,說道:「是的,那次很走運。那個年輕人真討厭。假如那年輕人被判死刑的話,並不是因為他殺了人,而是因為他不讓別人幫他證明他無辜。好了,現在咱們談談雷文斯克羅夫特案吧。加洛韋,你說有些地方不對頭?」

「是的,我非常肯定,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加洛韋說道。

波洛說:「我明白,斯彭斯也明白。這種事有時也會發生。有證據,有動機,有作案時間,有線索。案件就此了結。但是不管怎樣,職業化的偵探卻知道全錯了,就像一位藝術界的評論家能看出一幅畫全錯了一樣。他能辨別贗品和真品。」

「但我對案子也一籌莫展。」加洛韋說,「正如您講的,我深入調查案子,四處探訪,但一無所獲。看起來像是自殺,所有跡象都表明是自殺。當然,也許是丈夫槍殺妻子后自殺,或妻子槍殺丈夫后自殺。當一個人偶爾想起此事,他知道發生的一切。多數情況下人們大體上知道為什麼。」

波洛問:「但在這案子里,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對嗎?」

「對。您看,一旦你接手一件案子,開始調查時,通常你對他們的生活狀況要有很詳細的了解。這是一對中年夫婦,丈夫有很好的記錄,一個快樂的,熱情的妻子,兩人關係很融洽。這些你都能很快找出來。他們生活幸福,一起散步,一塊兒玩撲克,傍晚很耐心地相互依偎。孩子們不讓他們操心。一個兒子在英國的一所學校上學,一個女兒寄讀在瑞士一所學校,沒人能講他們的生活有什麼不正常。從能收集到的病理證據來看,他們沒什麼大的健康問題:丈夫有時犯高血壓,但用了降血壓的合適葯后,他的健康狀況良好。妻子有輕度耳聾和輕微心臟病,但都不值得擔心。當然也有可能——有時的確發生——他們中一個對他們的健康狀況感到恐懼。有許多人身體很不錯,卻以為自己患了癌症,活不過幾年了。有時也因此結束自己的生命。但雷文斯克羅夫特夫婦不像這種人,他們心態平衡,心情平靜。」

波洛問道:「您到底是怎樣想的呢?」

「問題在於我想不出來。追溯過去,我對自己說這是自殺,也只可能是自殺。因為某種原因,他們感到生活不可忍受,但不是健康問題,不是經濟問題,也不是因為不開心。您瞧,在這兒我止步不前。這案子有一切自殺跡象,除了自殺,我想不出其它可能。他們外出散步,隨身帶了一支左輪手槍,手槍放在兩具屍體之間,上面有兩人模糊的指紋,兩人都曾拿過此槍,但沒有誰最後開槍的痕迹。人們往往容易認為是丈夫殺死了妻子,然後再自殺。看起來如此。嗯,為什麼呢?許多年過去了。當我偶爾在報紙上看見報道在某處發現一對夫婦的死屍,明顯是自殺,我就會想起雷文斯克羅夫特案子。十二或十四年過去了,我仍記得雷文斯克羅夫特案子,並不停地想,還是那三個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妻子真恨她丈夫,想除掉他嗎?他們一直互相仇視直到忍無可忍了嗎?」

加洛韋撕下一塊麵包嚼了起來。「波洛先生,您有些想法吧。是不是有人找過您,說了些什麼,提起了您對此事的興趣吧,也許您知道些可以解釋『為什麼』的事?」

「不,我也同您一樣。」波洛說道,「您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說說看,您一定有一套理論。」

「您說得不錯,人們確實有自己的理論。期望它們或至少其中的一個來解釋答案,但通常都不是這樣。我想我的想法到頭了,您得接著尋找原因,因為一個人能知道的遠遠不夠。關於他們的事,我知道什麼呢?雷文斯克羅夫特將軍快六十歲了,他妻子三十五歲。嚴格地講,我所知道的他們的事只是他們死前最後五六年的情況。將軍退休了,領著退休金,他倆從國外回到英國。我知道的所有證據,所有情況只發生在這個短短的時期。這期間,他倆在伯恩茅斯有一幢房子,然後搬到悲劇發生的地方。他倆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孩子們假期便回來住。那是段平靜的生活。我知道他退役后在英國的家庭生活狀況。沒有金錢的動機,沒有仇恨的動機,沒有第三者插足。都沒有。但在此之前還有一大段時間,對此我知道些什麼呢?我只知道他們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國外,偶爾回一兩次家。丈夫有良好的記錄,朋友們有關於妻子生活愉快的記憶。沒有人們知道的明顯的悲劇或爭吵。但有可能我不知道,因為人們確實不了解,有這麼一段時間,從童年到結婚,可能二十年到三十年,他們生活在馬來亞或別的什麼地方,很可能悲劇的根源就在那裡。我的國家有一句老話:『舊的罪過有長長的陰影』。死亡的原因會不會是長久的陰影,過去長久的陰影?那不太容易找出來。你可能在丈夫朋友或熟人的記錄中找,但你找不著更進一步的細節。這想法在我腦中一天天成熟起來,如果要再尋找的話,國外就是我們該尋訪之處。一些事可能在國外發生了,可能被遺忘,不留痕迹了,但說不定仍存在。過去的一件不在英國而在別的國家發生的不為人知的某件事產生的憎惡可能仍在那個地方。要是該知道去哪兒找這個地方就好了。」http://www99csw.com

波洛說:「你是說會有人記得,我的意思是現在還記得連他們英國的朋友也不曾知道的事。」

「儘管我想他的老朋友會不時來拜訪他們,但多數在英國的朋友是他在退役后結識的。人們沒聽說過他們過去的事,人的忘性很大。」

「不錯,」波洛沉思道,「人的忘性很大。」

加洛韋笑著說:「人不像大象,人們總說,大象能記住每件事。」波洛說:「您這樣講太奇怪了。」

「是我說的長長的陰影嗎?」

「不是那個。剛才提起的大象很有意思。」

加洛韋略帶驚奇地看著波洛,似乎在等更多的話。斯彭斯瞥了老友一眼。

斯彭斯說:「可能是在東方發生的一些事。我的意思是,嗯,那兒不是有大象嗎,要不來自非洲,不過誰和你說起過大象呢?」

波洛說:「我的一個朋友碰巧提到過,您認識的。」他轉向斯彭斯,「是奧利弗夫人。」

斯彭斯叫了一聲:「噢,是阿里亞德娜·奧利弗夫人,哎呀!」

「怎麼?」波洛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