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直接叫我名字比較好……」她剛這麼說,就被外山老師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在芭蕾舞學校中,最重要就是分清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對於學生而言,老師必須是絕對的權威。作為一個老師,你現在還不能算成熟,但即便是不成熟,對於學生而言你也是老師。請你永遠也不要忘記一個老師的權威和威嚴。」
被外山老師這麼一教訓,里香感到也的確如此。
其它行業她不太清楚,但在芭蕾這個行當中,師生界限是涇渭分明的。
從教與學的角度而言,弟子的技術也不是不可能超越老師。有天分和才幹的人很快就可以不需要老師的輔導,任何行業都一樣,芭蕾舞也不例外。
就裡香而言,與外山老師相比,她自信在技巧上絕對不遜色。技巧歸技巧,而其它方面,比如在精神方面,在對曲子內涵的把握上,以及想像力方面,是無法與外山老師相比的,她就不得不承認自己還不夠成熟。
外山曾經有段時間是東京T芭蕾舞團的主角。里香聽說她跳的「小天鵝之死」在當時是沒人可以媲美的。從舞台上退下來后,她就來到了丈夫的家鄉岩國,呆了一段時間后開設了芭蕾舞學校。她丈夫家三代都是辦醫院的,他繼承了父輩的基業。
外山玲子今年就要迎來六十歲生日了。但她對芭蕾舞的熱情卻極為高漲,有時連里香都自愧不如。由於她經濟上很寬裕,所以她辦芭蕾舞學校並不是為了賺錢,因此也不會刻意迎合學生。外山老師不但自己是這樣做的,也要求里香等三個輔導教師這樣去做。
絕大多數的學生已經來了,此時外山老師也趕到了。加上孩子們的母親,她們一行的總數已超過了八十個人。從岩國到柳井大約有三十五公里。本來有些學生的家長想用私家車送一下自己的孩子,但外山老師要求所有的人都必須坐火車,因為她擔心途中會塞車或出現別的什麼狀況。
今天是休息日,加上出發的時間較早,所以車廂里還比較空。雖然所有的人沒能在同一節車廂,但可以確保每個學生都有座位。其中有幾個座位是其他乘客出於好意,讓給他們的。
有幾個學生已經二十多歲了,他們和里香等幾個輔導教師一樣,沒有爭先恐後地為自己搶座位。里香堅持站著。其中有位孩子的母親看到里香站在那裡,覺得過意不去,要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她,而里香卻說:「我這樣站著是為了鍛煉體形。」
里香買了盒飯,但是站著不太方便吃,況且在這滿是學生的車廂中也不太好意思打開飯盒。沒辦法,她和同伴打了聲招呼,就跑到隔壁的車廂去了,在那找到了空座位,開始吃起自己的早飯。
這是相對的兩人座位。靠窗口的兩個似乎是同伴的中年婦女面對面坐著,臉貼在一起,起勁地談著。她們好像在談論分紅的事情,看起來是一個宗教團體組織的旅行活動。往四周一看,還有好幾個似曾相識的女人。
里香的對面是個年輕男子。剛剛坐下來的時候沒注意到,無意中抬頭一看,那人三十歲左右,挺英俊的。在他面前張著大口吃東西,挺不好意思的。但飯盒已經打開,總不能收起來吧。里香只好硬著頭皮吃起來,這頓飯肯定無滋無味。
而那個男人似乎明白里香的心思一樣,並沒有不禮貌地盯著里香,而是叉著胳膊,輕閉雙眼,假裝睡著了。
可是坐在斜對面的那個中年婦女卻好事地湊過來問:「你一個人旅行嗎?」也許她看到一個女孩子獨自在那狼吞虎咽而心存憐憫吧?
「不,不是的。」
里香急忙將煎雞蛋咽下去,應答著。那個女人詫異地伸長脖子,先看了看身邊的那名男子,發現他不是里香的同伴后,又望了望四周。怎麼看周圍好像都沒有里香的同伴。
「同伴都在那節車廂里,我早晨還沒來得及吃飯。」
里香趕忙向她解釋。
「原來是這樣。你一個人生活嗎?」
「不,我和媽媽一起住。」
講完后,里香開始生自己的氣了,幹嗎要向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解釋得清清楚楚?
聽完里香的解釋,那個女人的表情好像在說里香是全天下最可憐的人。她總算打住了話茬,但里香明白在她腦子裡肯定將自己媽媽描繪成一個自甘墮落,不可救藥,連孩子早飯都不肯做的女人。里香可真的生氣了,為了媽媽的名譽,她必須再說點什麼。
自從父親去世,是媽媽一個人將里香拉扯大的,對於她來說,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里香也曾經恨過這個貧困、孤獨、生下自己的女人,但現在她的想法完全變了。從年紀上看,里香也快要做媽媽了,她明白父母和孩子的親情是很難用道理說清楚,用理性來控制的。
對於很多的父母而言,他們養育孩子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論和有意識的目的。歸根結底是一種近似於原始本能的東西在驅使著。里香年幼的時候對這種動物的本能感到厭惡和骯髒,而現在卻覺得這才是最本質、最珍貴的東西。
當里香重新審視母親與自己的關係時,她明白了許多。母親所度過的人生也許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她人生的延長線上,出現了里香的人生,這讓人感到一種愛,這種愛是任何東西無法代替的。不管母親是聰慧也好,愚笨也好;不管母親有長處也罷,有短處也罷,這所有的一切也存在於自己的血脈里,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紐帶吧?
她曾經也羨慕過朋友的父母是那樣闊綽,面對自己媽媽很冷淡,但現在她決不允許別人蔑視媽媽,有時她都會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點神經質。即便是現在她也想回敬一下那個女人,但總算忍住了,不再與她搭茬了。
她覺得還沒吃飽,飯盒就空了。里香用包裝紙將飯盒裹起來,朝那個老女人點了下頭,離開了座位。
在縱貫日本的鐵道中,山陽本線無疑是一條重要的幹線。但自從新幹線開通后,這條鐵路給人的感覺像是條地方線。除了開往九州方向的卧鋪特快外,很少有人乘坐這條線路跑長途。
現在這個時刻的列車都是慢車,最多在廣島一帶會多上來一些旅客。剛才那個老女人所在的旅遊團肯定是住在嚴島,從宮島口上車的。
從岩國到柳井大約只要花費三十分鐘多一點。里香感到飯菜還停留在食道,沒被消化的時候,列車已經到達了柳井。
里香在站台上清點著學生數量的時候,那個容貌英俊的男子從她面前走過。里香本以為他在列車上假寐,恐怕認不出自己,但是當他看到里香時,竟然輕輕地點了下頭。里香也自然地回了個禮。那個青年男子的笑容讓人感覺很熱情,給里香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里香的心不禁怦怦直跳,連自己都感到吃驚。
(怎麼了,你這個獃子。)
只不過是萍水相逢,而且當時自己正狼吞虎咽,形象也不佳,肯定不會給人家留下什麼好印象,幹嗎要如此心跳不已呢?里香在心裡自嘲著。
里香在京都的時候,曾經也談過一次所謂的戀愛,對方是一個住在附近,就讀於京都大學的學生。當時他們倆都是孤身一人,有點同命相憐的感覺,但後來他們因為對人生的認識不同而分道揚鑣了。
這次戀愛也不值得向別人炫耀,但里香總覺得這個戀愛肯定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純潔之愛」。
今後自己遲早也會再與人相愛的,而且還可能像電視劇中所描述的那樣轟轟烈烈。但是那次短暫的初戀肯定會一輩子深埋在自己的回憶中。
里香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現在竟然為了這麼一個萍水相逢的青年就心跳不已,看來人的信念有時也是靠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