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豹

江戶川亂步 作品 第 41 頁 / 共 5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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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像沒事了。他們終於放棄搜索回去了。」

占卜的帳篷中,白鬍子卜者奇怪地自言自語道。接著,隨著他的聲音,從桌台下面,嘎吱嘎吱地爬出一個人來。正是癱子乞丐。

乞丐根本不是什麼癱子。他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和老卜者並肩而立。然後把粘了一臉膿腫物的橡皮面具撕了下來。從面具下面露出來的正是人豹那令人恐懼的面孔。

「因為我認得明智,而他卻沒見過我。這回可是好好騙了他一把。」

老卜者一邊用陰森嘶啞的聲音說道,一邊取下了大大的粗框圓形眼鏡。不用說,他就是人豹的父親。兒子裝成癱子乞丐,父親扮作大路卜者,彼此之間互通消息,如此隱身於人群的叢林之中,這是多麼奇妙的欺瞞手法啊!

「不過,雖然這種偽裝幫我們混過了這麼長時間,但到今晚為止恐怕不能不放棄了。那個敏銳的男子,大概在剛才的車子還沒跑完一半路的時候,就一定會發現我們的秘密了。」

「嗯,不過那已經無濟於事了。」

人豹惡狠狠地說了這句話后,打了個大哈欠。

「爸爸今天也夠辛苦的了。」

「嗯,從麻布到芝浦,又從芝浦到淺草,哪裡呀!也不算什麼。與世人為敵,對我來說其樂無窮啊!」

於是,這對世上可怕的父子,相視著發出了陰森森令人恐怖的獰笑。

公園的怪異

體形如人的猛獸,對他來說最合適的隱身之處,就是逃入都市叢林。有山有水有樹林,還有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建築,以各種形態、從各個角度雜亂無章地排列著的大道、小巷、街道……尋遍整個東京還會有比淺草公園更複雜的迷宮嗎?而且,那兒終年都有川流不息的人流在令人目眩地蠕動。要搜尋混入這樣的人工密林之中的犯人,必然比尋找掉進火盆中的銀幣還要難。

第二天一大早,警視廳和所轄警察署組成了混成便衣隊。並且,作了各種喬裝改扮的刑警們,從公園的四周,不分住宅、商店、飯館,幾乎一個不漏地收縮著搜索的範圍。搜索極其細緻,流浪漢們被驅趕出來,從淺草寺正殿的天花板到地板下面,五重塔自不必說,就連仁王門的大燈籠裡面都檢查到了。但,兩天時間毫無收穫地過去了。

第二天,根據恆川警部的動議,淺草附近的街頭路旁開始貼滿了奇異的招貼。招貼的正中央印著請畫家描繪的人豹恩田的肖像畫,是實物的兩倍大小。下面寫著這樣一段淺顯易懂的文字並給漢字註上了假名:「這是最近使世人騷動的殺人犯恩田的肖像畫,發現此種人物者請毫不猶豫地通知最近的派出所」。那張肖像畫是曾經在大都劇場目擊過人豹形象的一洋畫家,根據明智夫婦的描述而畫成的,這張頗具特徵的背人的肖像畫,憑藉記憶作出了充分的描繪。

作為警察非常大膽的這一招貼戰術,在街頭路旁引來了人山人海。一雙雙充滿恐懼的眼睛集中在醜陋的肖像畫上。關於人豹的恐怖的傳言,在大眾當中被一傳十十傳百地傳播開來。

「哇,太可怕了!聽說這傢伙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會發出藍幽幽的光呢!」

「有牙齒呢!」

「真的!有牙齒。聽說不管是狗還是什麼都會狼吞虎咽地吃掉哪!」

「不對!不是狗。是吃女人哦!」

「真是討厭啊!這種東西進了公園,公園也會冷清了。」

「我見過這傢伙!瞧,就是上次大都劇場騷亂的時候。和這幅畫一模一樣。不對,不是這種溫順的表情。當時這傢伙,站在歌舞劇舞台的正中,瞪著觀眾席,露出這排牙齒,嗷地一聲大吼的時候,實在是,怎麼說呢,真是嚇死人了!」

「啊?那次你見到了?我也聽說了,不是說江川蘭子在舞台上被他抓得渾身是血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俺就在昨天晚上還見到了這傢伙呢!」

「在哪兒?在哪兒?」

「在殿後面的大銀杏樹那兒。俺正在下面睡覺,不知道誰踩上了俺的頭。俺吃驚地跳起來,看到一個漆黑的東西哧溜溜像貓似地爬上了大銀杏樹的樹枝。我『喂!』地吼了一聲,結果那傢伙就從樹上瞪著我。」

「是這張臉嗎?」

「是啊!藍幽幽的眼睛在樹枝上閃著星星樣的光。俺嚇得頭也不敢回地跑開了。」

「你去向警察報告呀!」

「報告啦!雖然報告了,但等警察去搜查那棵大銀杏的時候,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流浪漢、報童、中學生、青年團員、商店的老人、過路的公司職員都聚在一起,紛紛議論著招貼畫上的那個可怕的主人公。

理髮店裡、澡堂里、電影院的觀眾席上,只要有人聚集,就必定有關於人豹的傳言。各種各樣的奇談被創作出來,再添枝加葉地傳播開去。

說是某地的老闆娘,在打開公共廁所門的時候,竟然發現人豹正蹲在裡面,眼睛閃著藍幽幽的光芒。

還有人說,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有人看見人豹,彷彿石川五右衛門一樣,從仁王門的欄杆上,托著腮,俯視著觀音堂前的商店街。

還有這麼一件事,說是每夜參拜觀音娘娘的年輕的藝人,和朋友兩人結伴,在通過仁王門的時候,其中一人無意中抬頭看了看門上的天花板,結果,借著遠處商店街的燈光,隱隱約約看到在前面提到過的供奉用的大燈籠上,忽然露出一個人頭樣的東西,彷彿梟首一樣。

因為她抬頭看天花板停下了腳步,另一個人也隨之一起往上看去,的確有一顆人頭,而且兩眼閃著磷火樣的藍光。

兩人嚇得喉頭梗塞,兩腿發麻,差點要暈倒,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剛剛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門的下面,就突然尖叫了一聲,向商店街方向飛奔而去。

警察之所以連仁王門的大燈籠都搜查到了,就是因為有這段原委。不知道是趁著那段時間逃走了,還是一開始就只是兩位年輕女子的幻覺,搜查的時候,燈籠裡面自然已空無一物了。

奇談再生奇談,歡樂地頃刻化為恐怖巷。白天暫且不說,到了夜間,一離開電影街,那寬大的公園就彷彿墓地一般不見人影,一片蕭條景象。如今的淺草公園,甚至可以說已被便衣警察、青年團員、好事愛起鬨者而不是遊客所佔領。

招貼貼出來的第二天早上,在那些街頭路旁,又由於另外的原因,聚集起了人山人海。那是因為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一夜之間,招貼上的肖像畫整個變了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