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豹

江戶川亂步 作品 第 43 頁 / 共 5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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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忽然注意到,跟在豹的後面行走的另一隻野獸,是個更令人吃驚的怪物。真是太令人不可思議了,那東西黨穿著西服,穿著深黑色的西服。並且,後腿要比前腿長兩倍,和普通的動物彎曲的方向相反,而且那腳上還穿著鞋子。身形也好,打扮也好,都像人,但人都和豹一起四肢著地地走著,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在老闆幾乎陷入虛脫狀態、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冷汗直冒地蹲在那兒的那段時間,可怕的一行已穿過了空地,隱沒在左邊的茂林之中。這時,最後穿西服的怪物忽然把臉轉向這邊,啊!那張可怕的臉,老闆一生都無法忘記。

那正是人豹!和前面提到的招貼上的肖像畫一樓一樣。溜圓的雙眼,燃燒著比真正的豹還要炙烈的磷光。並且,在那可怕的眼睛下面,咯吱一聲咧開了血盆大口,露出雪白的牙齒,像在嘲笑著什麼。

這段時間裡,阿熊一直在充滿恐懼地低吼著,當穿著西服的四腳背將要隱入茂林中的時候,它終於忍耐不住,一邊劇烈地咆哮著,一邊突然掙脫老闆的手,追著怪物飛奔而去。像球一樣地飛奔,眨眼之間穿過空地,消失在對面的茂林之中。

但是,理髮店的老闆已顧不上愛犬了,事關自己的性命。他拚命向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啊跑啊,跌跌撞撞地滾過了正殿前的派出所。

「豹豹它……」

他抱住派出所的門,指著遠處池塘的方向,發瘋似地不斷大叫著。

「豹」這個詞令警察警覺起來。急忙問清楚,果然是「人豹」出現了。不,是比「人豹」還要離奇的怪事。

這件事立刻通過電話報告到了警察署。不一會兒,一隊警察就攜著手槍趕往現場。但是,不管行動多麼迅速,其間已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當戒備森嚴的警察隊伍趕到的時候,任他們在寬闊的公園裡搜遍了角角落落,已經連一點影子也見不到了。

但是,有證據表明理髮店老闆的陳述絕非做夢亦非幻覺,因為人們在離他見到猛獸的現場不遠的樹叢中,發現了他的愛犬被殘忍地撕裂的屍體像鮮紅的布屑一樣橫躺在那裡。

雖說如此,就算是都市叢林,像那樣在東京的淺草公園裡,帶著熱帶動物悠然自得地行走,這種事情不是太離譜了嗎?關於人豹暫且不說,光是真正的豹一定是骨子裡膽小的理髮店老闆的幻覺。警察以及聽說這件事的人們,都這樣認為。

不過,到了第二天,那被認為是幻覺中的豹被斷定確實是真真正正的猛獸。那天早上,淺草著名的「花園」的負責人臉色蒼白地來到警察署,報告說,本園珍藏的母豹昨夜從箱內失蹤了。有跡像表明那也絕不是動物自己破籠而出,而是什麼人弄到了複製的鑰匙,打開了籠門。

打開籠門的歹人,一定是前面提到的那個白髮白須的老人,也就是「人豹」恩田的父親。但是,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才作出了那樣莫名其妙的事呢?只是要無緣無故地把猛獸放入巷內,引起市民的恐慌,以圖個痛快呢,還是有別的更深的原因呢?絕不會是出於「人豹」希望有個朋友之類的荒謬的動機吧?

虎男

光是「人豹」就已經夠受的了,這回又聽說貨真價實的猛獸也跑到外面來了,淺草人的恐慌是可想而知的。電影、歌舞劇院、餐館、攤販們幾乎都要關門了,一片凄涼景象。特別是夜間,整個公園成了一片廣漠的廢墟。

不過,淺草公園畢竟有其獨特的扭力。只是在白天仍然不絕人跡。在寬廣的東京,全然不知這個傳聞而來到公園的人並不在少數,另外還有不知從哪兒來的、魯莽的好事者們彙集成群,使整個公園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陰沉的擁擠」景象。在這些人群當中,身穿衲制厚布服的小青年們以及一身團服的青年團員們來往穿梭。

再說,在深夜發生那件怪事之後的第三天的下午,在那「陰沉的擁擠」的公園裡,明智小五郎和他的新婚妻子文代夫人並肩走著。當然並不是暴露出本來面目。成為「人豹」獵取對象的文代夫人以其本來面貌大模大樣地進入那傢伙的巢穴,實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混跡於好事者之中、看似漫無目的地徘徊著的一對男女,男的穿著稍微有點髒的工人樣的藍色工作服,被機械油染黑了的鴨舌帽直戴到眼眉上,套著一雙水底草屐,戴著一副粗框圓形大眼鏡,嘴上面蓄著黑黑的漂亮的鬍鬚,跟學徒似的滿臉都是油垢。

女子用梳子把頭髮卷到頭頂上,一條洗褪了色的布手巾包起了頭臉,穿著藍底碎白點花紋的外衣,白色的內裙完全顯露出來。而且腳上還套著男式長襪加上膠底布襪,這樣一種大大咧咧的打扮讓人一眼就感覺到是一對同行的工人和女壯工。

那穿著有點髒的工人,實際上是明智小五郎,而「女壯工」就是文代夫人。

如果把文代夫人撂在明智偵探事務所的話,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受到「人豹」的襲擊。也有很多人主張讓她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去避一避,但有關那個惡魔,從江川蘭子的事件已經看得很清楚,避是沒法避的。文代夫人覺得與其如此,還不如就跟在丈夫明智的身邊受其保護最安心,而且那樣還能做個幫手,對於文代夫人的勇敢的決心,明智也表示贊成,結果便有了剛才的一幕。

讀過「吸血鬼」的故事的諸位讀者都知道,文代夫人曾經是個女偵探,美貌文靜,但絕不是得手得腳的弱女子。也許說她是名偵探不可缺少的得力助手更合適一點。

這兩人喬裝改投混跡於好事者之中,自然並非好事者而是肩負著搜尋殺入魔的使命,加之還有著個人的怨恨。作為明智,就是拚死也要徹底查明火魔「人豹」的去向。

在鴨舌帽和包裹著的頭臉下面,兩人的眼睛片刻也不曾作息。銳利的偵探的目光注視著兩邊的每一間房屋和每一個行人。兩人是在密林之中追尋著猛獸氣息的獵犬,任何細微的東西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在六區的電影街的中間部位,夾在混凝土的大電影院中間,有一條像谷底似的陰暗狹窄的小道。不管在多麼擁擠的日子裡,通過這條明暗小道的人都很少。這是一個有點可怖的寂靜的谷底。只是,在這條路的中間部位有一間地下酒館,偶爾會有去那裡的客人從此經過,還有就是電影院的工作人員從向著小路的後門出出進進的,除此之外可以說這條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扮成工人和「女壯工」的明智夫婦,不知不覺地走進了這條小道。倒也並不是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想通過那兒抄近道去後街。但是,他們一踏進谷底,就在那兒發現了一樣令人吃驚的東西。

那不是一隻巨大的老虎正在慢吞吞地立著行走嗎?

不過,絕對不可能是真正的猛獸出現。那當然不是真虎。穿著虎紋襯衣,頭上套著紙糊的碩大的虎頭,肩上是紅底白字的廣告旗,手上拿著一束紅紙傳單,總之那隻不過是打扮特別的化妝廣告人。

看看旗上的字,寫著「Z馬戲團」。一定是什麼地方有馬戲團上演,這是在散發廣告傳單的化妝廣告人。儘管如此,老虎的裝扮還是很少見。也許是Z馬戲團有老虎雜耍,並以此為重頭戲吧。

雖然明智這樣想著,暫且不以為然,但總覺得心緒不寧。

虎男,這傢伙可以稱作虎男。他和「人豹」之間雖說是偶然的類似,但會不會別有意味呢?而且,那傢伙為什麼要套著那樣的紙糊虎頭呢?只有眼部留出孔來,而其他的整個臉部不是都隱藏起來了嗎?往壞里猜測的話,是不是故意巧妙設計不讓人看到臉的呢?藏在那個誇張的紙糊面具里的,會不會、會不會就是在百般搜尋的「人豹」的那張恐怖的臉見?

對方本來正在小道的另一個出口附近悠閑地踱步,當明智他們轉過這邊的街角出現在路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好像一直在盯著他們看。然後,不知為什麼更加放慢了腳步,幾乎每一步似乎都在形跡可疑地偷看著這邊的樣子。一個普通的化妝廣告人,對一對工人和「女壯工」如此感興趣不是很奇怪嗎?是那個惡魔!對方會不會已經著破了這邊的真面目,在紙糊面具裡面,閃著磷光的眼睛,正在冷笑呢?

不弄清這件事實在難以心安。如果這個離奇的想像命中,就這樣輕易地逮住了「人豹」的話……二這樣一想,就連平日里以冷靜自誇的名偵探,也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

明智加快步伐靠近化妝廣告人虎男。這時候令人奇怪的是,那個虎男,好像在引導明智似地不斷回過虎頭,拐向後街而去。

明智一個箭步趕到了那個街角。心想著你逃得掉。信心十足地一腳踏進後街,卻發現虎男正獃獃地站在那裡。

「喂!等一等!能不能把你的虎被拿掉,讓我看著你的臉?」

明智走近化妝廣告人,突然招呼道。

化妝成老虎的男子,開始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似地沉默了一會,但終於,一邊館笑著說:「嘿嘿嘿嘿嘿,您是說想看看我的臉?」一邊極輕巧地一下舉起了紙糊的面具給明智看。

從那下面露出來的,是不是那個可怕的「人豹」呢?不、不,不是的。明智因判斷失誤而羞愧得冒出了冷汗。那張臉非但不可怕,而且異常地滑稽可笑。

黑黑的光頭下面是一張五十歲左右的瘦骨嶙峋的臉,宛如西鄉的肖像畫似的烏黑的粗眉毛,還有,在鼻子下面,像是某某將軍一樣,兩撇非常神氣的粗粗的八字鬍須,就像兩把大砍刀似地,威風凜凜地一直翹到了兩邊的耳朵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