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

松本清張 作品 第 24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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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響了513室門邊的對講機,"誰啊?"裡面傳出了尖銳的麥克風聲。

"是我。"

她多少感到有些無趣地對著圓窗似的器械回答。

"啊呀,對不起。請稍等一下。"

波子的聲音消失了。終於一扇莊重、泛出黑色亮光的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啊呀,媽媽,歡迎歡迎。我正等著您呢,請。"

波子的聲音極為爽朗,滿臉展現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你的房間真漂亮。"

元子進入房間后,四處張望起來,發出感嘆。

波子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微笑,用得意的謙虛接受著媽媽的讚美。

為了在媽媽面前展示一番,她還特意穿上了一件設計獨特的嶄新居家服。她帶著媽媽參觀了一下:共有四個寬敞的房間,一間是西式客廳、一間是廚房和飯廳,還有一間是八鋪席大小的日式客房,最後一間是卧室。最後這間波子沒有給媽媽看。漂亮的浴室和衛生間都寬敞有餘。

設計師統一了整個屋子的色調,燈具和其他傢具等在配合這一色調的前提下,共同合奏出了一副極為美妙的和諧氣氛,使人宛如身處建築裝潢雜誌的插圖之中。這一超乎元子想象的奢侈令她獃獃站立了好久。

這裡和裡子姐妹住的毫無裝飾的老舊公寓相比實在有著天壤之別。

元旦過後,裡子將妹妹和江的來信拿給了元子。和江到綠町的楢林婦產醫院做見習護士已經有五十天了。

"我說話很木訥,所以只好寫信了。但其實也並不擅長寫文章,還請多包涵。是這樣的,元旦時我有三天休假,就回到了姐姐的住處,身體真是精疲力竭了。就是在這種狀況下給您提筆寫信的,因此筆跡就更加潦草了。

我不知道媽媽桑想了解楢林婦產醫院的有關什麼情況,您只是要求我將在這裡的所見所聞告訴您,因此我就將在楢林婦產醫院工作中所經歷的事情如實地寫下來。

這家醫院有一百三十個左右的住院病床,除了楢林院長,另外還有四位年輕的醫生、三名藥劑師、四名辦事員、十四名護士和四名接生醫生。在私人婦產醫院中屬於中等規模以上的級別。護士長叫中岡市子,四十歲不到的樣子,她在這家醫院已經工作將近二十年了。

護士中有五個人住在自己家,她們每天來這裡上班,護士長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其他人都住在醫院後面的護士宿舍,我每天晚上也睡在那裡。這裡護士人手不夠,因此像我這樣已經二十四歲的人也可以作為見習護士被採用。除了我,這裡沒有其他見習護士。因此比起院長家裡需要保姆而言,院長先生更希望醫院裡能夠增加人手的。

見習護士在這裡實習半年左右以後,每天下"福-FvaL.cn-哇-小-說-站-整-理"午就可以到大學附屬醫院或公立醫院去接受兩三個小時的教育,那是為了準備將來參加國家護士資格考試。當然我在這之前就會辭職,因此沒有這個必要了,但是對於這點我必須不露聲色,忠實地向有經驗的護士們學習。

說到那些有經驗的護士,有不少人年紀比我小。雖然自己常被那些比我年紀小的女孩趾高氣揚地指使來指使去,有時還要被她們訓斥,內心有些憤憤不平,但想到醫院給的四萬日元工資,加上媽媽給的共四十萬日元的工資,我也始終忍著。

工作基本上是幹些雜務活兒。從早晨七點到下午一點以前,要打掃完醫院裡從玄關、挂號間、門診室、手術室一直到三層病房的所有走廊。雖然這些是和另外五個護士一起乾的,但我作為一個見習護士更是被任意支使。

除了作為護士進行實習以外,我還要照顧那些住院病人的生活,那是最辛苦的。這家醫院實行完全護理制,原則上不允許病人有其他看護人,因此我們必須對病人進行全方位的照料。不過再辛苦我也會在心中默默念叨著"四十萬,四十萬"。

最近我負責給十個病房的住院病人供應伙食。每個房間多則四人,少則兩人,還有三個人的房間,我總共負責三十個床位。我要從炊事房將三個做飯阿姨做的飯菜搬運到病房。這活很辛苦,我就像一個接待團體客人的女傭。比這些更難對付的要數那些身體好好的病人們批評飯菜不可口什麼的了。"又是這種東西啊",她們滿臉帶著不滿的表情,或者有的人還會將臉扭向一邊連瞧都不瞧你一眼,說些什麼"醫院光在病人的伙食費上就賺了不少錢吧"之類的譏諷話。因為病人都是女的,因此說起話來都是尖酸刻薄的。本來說起病人伙食,要考慮到熱量的多少基本上都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病人有意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這家醫院在這點上尤為突出,因此被懷疑光知道賺錢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僅病人的伙食差,護士宿舍里的伙食也很差。那裡的伙食也是由做飯阿姨負責的。據說院長先生要求控制伙食經費,因此也不可能提供更好的了。

本來我想護士們應該團結起來和院長先生交涉一下的,但是這裡的護士加上接生的總共不足二十個人,可她們之間有的相互對立,有的相互嫉妒,一點都不團結。其中有喜歡刁難人的上了年紀的前輩護士,有對誰都不理不睬的孤傲之人,也有自認為是護士中大姐級的人。另外她們之間既有對抗的小團體之間的相互反目,還有各種如溜須拍馬的人、喜歡唱反調的人、以中傷和挑撥離間為樂的人、心情像春天的天氣那樣隨時會變的人、唯利是圖的人、手腳不幹凈而不得不提防著的人……我和她們在一起住宿,一起飲食,這個由女人組成的世態炎涼的小社會就全都呈現在我的面前了。

這些護士的頂頭上司是護士長中岡市子。小團體中的那些大姐級人物看到她也只能收起鋒芒,想方設法討好她。在這裡她是大前輩、老資格而有威望的人。她所說的話是絕對不容置疑的。

中岡市子小姐每天從自己住的公寓來上班。她年近四十,依然獨身。高中畢業就到楢林婦產醫院做見習護士,一直沒有結婚。二十年來她將自己的青春埋葬在了楢林婦產醫院,現在已步入初老的門檻了。

中岡市子身材高挑,只是太瘦了一點。她長著一對細長清秀的眼睛,眼角往上吊起,臉龐尖削削的。她的長相在年輕時因為輪廓分明,估計相當漂亮,但現在卻讓人感覺她臉上的陰影似乎太多了……"

說到那張臉的話我可是知道的,就是那個去東林銀行千葉分行辦理存款的那個女人。元子一邊讀著和江的信一邊思忖著,那個拿著"蒲田英一"偽造名義來存錢的女人。銀行是知道偽造名義存款人的本人姓名的,所謂"蒲田英一"就是楢林謙治,而來跑腿的則自稱中岡市子,那是她的真名。她對負責存款的女職員說自己是"楢林的表妹",但當時並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雖然身材高高瘦瘦的,但動作卻非常麻利,說話的樣子也頗為堅定,從不說多餘的廢話。她總是從銀行的出入口帶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徑直走到櫃檯前,回去時也是徑直走到門口直到消失為止從來不會再回過頭來看一次的。

果然中岡市子並非楢林謙治的表妹,而是楢林婦產醫院的護士長。那為什麼到銀行她卻要自稱是"小姨子"呢?偽造名義存款的代辦人,即使不是親戚也一樣可以受理的。

"寫了這些不得要領的東西,也不知道是否可以?"

這個被許諾每月可以得到四十萬日元收入的女人在信中向元子問道。可以,沒問題,和江。

"院長先生是個體型胖墩墩的人。在五十多歲的男人中,常常可以看到像他那樣渾身充滿自信的神情。他腹部有點向前隆起,走起路來昂首挺胸,顯得從容不迫。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得相當整齊,還泛出銀色的光亮。他臉色呈玫瑰色,亮亮地泛著光澤。他性格開朗,聲音宏亮,還時常說些小笑話逗護士們笑。

即使那些對醫院伙食不滿的病人(包括患婦科疾病而需要進行複雜婦科手術的病人、分娩前後的產婦們)都非常信賴院長,他的醫術高明是有口皆碑的。也正因為如此,醫院非常有人氣,上午門診的病人擁擠不堪,住院登記后也要等很久才能輪上。

院長先生在走廊或其他什麼地方和我擦肩而過時,總會面帶微笑對我說"你工作很熱心,不錯。雖然一開始會覺得很辛苦,但過段時間習慣后就會覺得輕鬆了。總之你要好好努力多多學習"等等。再過半個月就打算開溜的我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院長先生。

護士長中岡幾乎沒有把我當回事,也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話,有事找我也是讓她手下的護士轉告我的。就像我上面寫過的,這也是出於她的傲慢和對我的刁難。

病房每天早晨的巡診由院長進行,護士長和另外兩三個年長的前輩護士在後面跟隨。以前下午四點的巡診據說也是由院長進行的,可是最近卻只見年輕醫生巡診了。當然護士長就不會跟隨其後了,因為在醫院裡護士長的權利遠遠超過了受雇的醫生。

中岡小姐不僅在這裡是護士中資格最老的,院長似乎還讓她掌管醫院經營的一部分。健康保險的點數計算和申請手續等事務性工作由辦事員進行,但非保險醫療方面則由中岡小姐一人負責。非醫療保險的大部分要在櫃檯直接付錢的,中岡小姐就坐在那裡從病人手裡一個個接過錢。她的身邊放著一個很大的手提式保險箱,將現金放到裡面。據說她每五天就會數一遍裡面一萬元票面的紙幣,然後再將它們用皮筋捆起來。雖然我沒有看見過她這麼做,但晚上在宿舍聽到那些護士們聊天時說起。

她們說的這些引起了我的興趣。有一次我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走到正在收病人錢的中岡小姐旁邊。這點正是我這個沒有固定工作,只管幹些雜活的見習護士的方便之處吧。那天我看到中岡護士長將從病人那裡收到的一萬日元的紙幣隨手放入了身邊的一個大型手提式保險箱里。付款憑單是由做手術的院長填寫完以後交給病人,然後再由病人拿到付款窗口付款的。據我看,並沒有什麼病歷卡之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