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

阿加莎 克里斯蒂 作品 第 23 頁 / 共 3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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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海洛因,白粉。吸毒者是這樣拿的,然後從鼻子里吸進去的。」「鹽酸海洛因。」我不假思索地低語著。

「在大洋彼岸,用這種方法吸毒是司空見慣的事。這又是一個證據,證明此人是加拿大人或美國人。」「是什麼東西使你注意涼亭的?」我好奇地問道。

「我的警督朋友認為任何去艾克羅伊德住宅的人都會抄這條近路,但當我看到涼亭后,我馬上就想到任何去涼亭幽會的人也要走這條路。現在可以肯定那個陌生人既沒走前門,也沒走後門。那麼是否有人從家中出來跟他們相會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有什麼地方比這小涼亭更方便的呢?我到涼亭搜尋了一番,希望能找到點線索。結果我找到了兩件東西,一小塊絲絹和一根鵝毛管。」「一小塊絲絹?」我好奇地問。「是怎麼回事?」波洛皺了皺眉頭。

「你沒有動用你的灰細胞,」他冷冰冰地說,「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塊上過漿的絲絹。」「我就看不出。」我換了一個話題,「不管怎麼說,這人到涼亭來是跟某個人相會,那麼要會見的是誰呢?」「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波洛說,「你是否還記得,艾克羅伊德太太和她的女兒是從加拿大到這兒來的?」「這就是你今天指責大家隱瞞一些事實的含義嗎?」「可以這麼說。現在還有一點,客廳女僕的話你認為怎麼樣?」「什麼話?」「她被解僱的那番話。解僱一個僕人要花半個小時?有關重要文件的事是否可信?你該記得,雖然她說她從九點半到十點都在自己的卧室里,但沒有人能證明一點。」「你把我搞糊塗了。」我說。

「對我來說,情況越來越清楚。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並且有什麼根據。」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我只是草草地寫了幾條看法。」我抱歉地說。

「非常好——你也有自己的辦法,我現在就洗耳恭聽。」我把寫下來的看法讀了一遍,從讀的聲音中可以聽出我當時有點尷尬。

「首先,看問題要帶邏輯性——」「我那可憐的黑斯廷斯過去也經常這麼說,」波洛打斷了我的話,「但糟糕的是他從來不按自己說的去做。」「第一點——九點半時有人聽到艾克羅伊德先生在跟某個人談話。」「第二點——那天晚上拉爾夫·佩頓肯定從窗子里進來過,這一點可以從他的鞋印證實。

「第三點——艾克羅伊德那晚很緊張,從這一點可看出他要會見的人是他認識的。」「第四點——九點半的跟艾克羅伊德在一起的那個人是來要錢的。而我知道拉爾夫·佩頓正缺錢用。」「從這四點可以看出,九點半跟艾克羅伊德先生在一起的那個人是拉爾夫·佩頓。但我們知道艾克羅伊德先生九點三刻時還活著,因此兇手就不是拉爾夫。拉爾夫離開時沒有關窗,過後那個兇手就翻窗進入了書房。」「誰是謀殺者?」波洛問道。

「那個陌生的美國人。很可能是他跟帕克合謀共同乾的。敲詐弗拉爾斯太太的人可能就是帕克,他可能聽到了一些風聲,意識到這場遊戲該結束了。他跟同謀商量后,由他的同謀出面去謀殺,而他向同謀提供那把行兇用的劍。」「這也是一種推理,」波洛不得不承認說,「看得出你也有某種細胞。但還有不少地方你沒解釋清楚。」「比如——」「打電話的事,被推動的椅子——」「你確實認為後者很重要嗎?」我打斷了他的話。

「可能不重要,」我的朋友承認道,「可能被意外地推了一下,雷蒙德或布倫特在情緒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很可能無意識地把它推到了原來放椅子的地方。接下來就是丟失的四十英鎊。」「艾克羅伊德把它給了拉爾夫,」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一開始拒絕給拉爾夫,后經再三考慮就同意了。」「仍然有個問題沒有解釋清楚。」「什麼問題?」「為什麼布倫特非常肯定地認為九點三十分的時候是雷蒙德跟艾克羅伊德先生在一起?」「你是這麼認為的嗎?這一點我並不強求。但請你告訴我,拉爾夫·佩頓失蹤的原因是什麼?」「那就更難解釋了,」我不慌不忙地說,「從一個醫生的角度來看,拉爾夫的神經肯定失常了!如果他突然知道他的繼父離開後幾分鐘被謀殺了——很可能他跟他的繼父進行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唉,他很可能是受了驚嚇逃走了。我們都知道,一個人往往會這麼做的——他們的舉動好像有罪,而事實上他們完全是清白。」「是的,你說得不錯,」波洛說,「但我們不能忽略一件事。」「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我說,「動機。他的繼父死後他可繼承一大筆財產。」「那只是一個動機。」波洛在這一點上同意我的看法。

「只是一個動機。」「Maisoui(法語:是的),你有沒有意識到,擺在我們面前的有三個互不相干的動機。有人偷了藍色信封以及裡面的信,這是確定無疑的。這是一個動機——敲詐!拉爾夫·佩頓很可能就是敲詐弗拉爾斯太太的那個人。你應該記得,哈蒙德說過,拉爾夫·佩頓最近沒有向他的繼父要錢。看來他的錢好像是從其它地方弄來的。接下來就是——你們是怎麼說的——窮愁潦倒?——他怕這種情況傳到他繼父的耳朵里。最後一個動機就是你剛才說的。」「天啊,」我驚叫了一聲,「這個案件確實對他很不利。」「是嗎?」波洛說,「這就是你和我的分歧之所在。三個動機——好像太多了點。不管怎麼說,我仍然相信拉爾夫·佩頓是無辜的。」


第十四章


艾克羅伊德太太在我剛才敘述的那個晚上以後,事情好像進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階段。整個事情可以分為兩個階段,這兩個階段有明顯的差異。第一階段從星期五晚上艾克羅伊德被刺開始到第二周的星期一晚上。在我的記錄中,這一階段所發生的事都是平鋪直敘的描述,也就是人們講給赫爾克里·波洛聽的那些事,整個第一階段我都在他的身邊。他看見的東西我也看見了,我一直設法揣測他在想些什麼,我現在才發現我無法猜出他心裡想事。雖然波洛把他所發現的東西都讓我看了———比如訂婚戒指——但他並沒有把其中的重要性以及在他心裡形成的邏輯關係講出來。我後來才知道,嚴守秘密是他的特性。他隨時可以向你提供一些線索和暗示,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肯透露。

直到星期一晚上,我的敘述可能也就是波洛本人的敘述。我只是扮演了福爾摩斯的助手華生的角色。而星期一以後,我們便分道揚鑣,各干各的事。波洛忙於他的調查,我從別人那裡聽到一些他所乾的事。在金艾博特這個小地方,你什麼事情都能打聽到。但事先他從不把他要做的事告訴我,而我也忙於干自己的事。

回顧過去一段時間,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切都是毫無聯繫的零星瑣碎之事。每個人對這謀殺之謎都有自己的見解,這跟拼七巧板非常相似,每個人都提供了一點智慧或新的發現。但他們所做的就僅此而已,只有波洛才有能力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拼合成一個完美的整體。

有些事情當時看來跟案件毫不相干,沒有多大意義。比如有關黑靴子的問題。但後來……為了把發生的事情嚴格地按時間順序排列,我必須從艾克羅伊德太太招我去開始敘述。

星期四一在早她就派人來請我,好像有什麼急事。我急匆匆地趕過去,心想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艾克羅伊德太太躺在床上,所以她也就不能太講究禮節了。她伸出乾癟的手向我指了指椅子,意思叫我把椅子拉到床邊。

「呃,艾克羅伊德太太,」我說,「什麼地方不舒服/」我裝出非常和藹的樣子,普通開業醫生都該如此。

「我是虛脫了,」艾克羅伊德太太說話的聲音非常低弱,「完全虛脫了,這是受驚引起的,可憐的艾克羅伊德遇刺使我受驚不少。人們都說這種情況當時感覺不到,一段時間后才會反應出來。」非常遺憾,出於醫生這一職業,我無法把心裡想的東西說出來。

我多麼想對她說:「胡說八道!」我沒有這麼說,而是向她推薦了一種補藥,她欣然接受了。演戲的第一幕看來是結束了。我根本就不相信她會因艾克羅伊德的死而受驚,她肯定有事要對我說,但她又不懂怎麼樣從一個話題直截了當地轉向另一個話題。她老是拐彎抹角地拐來拐去,說不到正題。我一點都摸不清她請我去的意圖。

「昨天的那種場面——」她停了一會,好像是等我接話。

「什麼場面?」「醫生,你怎麼啦?難道你忘了?那個盛氣凌人的小矮子法國人——可能是比利時人——不管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他用那種方式來威脅我們,這使我非常難受,比羅傑的死還令人難受。」「對不起,艾克羅伊德太太。」我說。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竟然用那副模樣來唬我們。我完全明白我該盡的責任,怎麼可能隱瞞事實呢?我已經盡了全力來協助警察工作。」艾克羅伊德太太頓住了。我說:「確實如此。」我開始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她要談的問題。

「沒有人敢說我沒有盡到我的責任,」艾克羅伊德太太繼續說,「我相信拉格倫警督一定會對我感到非常滿意。而這個自命不凡的外國佬卻大驚小怪地跑來詐唬我們,這是為什麼?他的相貌長得那麼古怪——活像時事諷刺劇里滑稽可笑的法國佬。我不明白弗洛拉為什麼堅持要他來辦這個案件。這件事她事先根本就沒有跟我商量過,她完全按自己的意願辦事。弗洛拉這孩子也太任性了,我畢竟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而且又是她的母親,她應該事先徵得我的同意。」我靜靜地聽她講述。

「他到底想些什麼?這是我想知道的。他真的認為我隱瞞了某些事?他昨天直言不諱地指責我。」我聳了聳肩。

「這無關緊要,艾克羅伊德太太,」我說,「既然你沒隱瞞什麼事,就不必多心,他的那番話可能並不是針對你說的。」艾克羅伊德太太按她慣常的方式很唐突地轉到了另一個話題。

「僕人太討厭了,」她說,「她們閑言閑語相互傳遞謠言。有些事一傳十,十傳百地馬上就傳開了——這些事很可能是捕風捉影,無中生有。」「僕人們一直在談論?」我問道,「她們在談些什麼?」艾克羅伊備太太狡黠地瞅了我一眼,我感到有點不自在。

「如果別人知道的話,我相信你也是知道的,醫生。你一直跟波洛先生在一起,是嗎?」「是的。」「那麼你肯定是知道的,是不是那個叫厄休拉·伯恩的姑娘在我背後亂說?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她馬上要離開這裡了。在離開前她肯定會想方設法來製造麻煩。太卑鄙了,奴僕畢竟是奴僕,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醫生,既然你在那裡,你肯定知道她說了些什麼?我擔心的是,謠傳會使人產生一種錯誤的印象。不管怎麼說,我認為沒有必要把一切瑣碎的細節都告訴警察,你說對不對?有些事是家庭內部的私事——跟謀殺案毫不相干。如果這個姑娘居心不良的話,她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兜了出去。」我當時非常機敏,從她那滔滔不絕的話語中我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內心,她感到非常焦慮。這證明波洛的假設是正確的。昨天圍坐在桌旁的六個人中,至少艾克羅伊德太太是隱瞞了一些事情。我現在的任務就是要弄清她到底隱瞞了些什麼。

「如果我是你的話,艾克羅伊德太太,」我魯莽地說,「我就把一切都講出來。」她發出一陣短促的尖叫聲。

「哦!醫生,你說話怎麼這樣粗魯,聽你的話音好像——好像——我可以把一切都解釋得清清楚楚。」「那麼為什麼不說出來呢?」我提議道。

艾克羅伊德太太拿出一塊綉有飾邊的手絹,開始嗚咽起來。

「醫生,我想請你跟波洛先生去說——把事情解釋清楚。你知道,外國人很難理解我們的觀點。你可能並不知道——也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是在困境中掙扎,煎熬——長期的煎熬,這就是我的生活。我並不想說死者的壞話——但情況確實如此。即使是一份小小的賬單他都要過目——好像羅傑每年只有幾百英鎊的微薄收入,而不是當地最有錢的人之一(這一點是哈蒙德先生昨天告訴我的)。」艾克羅伊德太太停了下來,用綉有飾邊的手絹擦了擦眼睛。

「是的,」我壯起膽子說,「你是說賬單的事?」「那些可怕的賬單。有些我並不想拿給羅傑看,因為男人是不懂的。如果讓他看的話,他肯定會說這些東西沒有必要買。當然這些賬單越積越多,而且還源源不斷地送來——」她懇切地看著我,似乎是叫我對她那種癖性說幾句安慰話。

「女人都有這種癖性。」我安慰她說。

她的語調變了——變得非常生硬。「我向你保證,醫生,我的神經已經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晚上睡不著覺,心臟老是怦怦怦地劇跳。還有件事,我曾收到蘇格蘭鄉紳的來信——事實上是兩封——都是蘇格蘭鄉紳寫來的。一個叫布盧斯·麥克弗森,另一個叫戈林·麥克唐納。這完全是一個巧合。」「不一定是,」我冷漠地說,「他們通常稱自己是蘇格蘭鄉紳,但我懷疑他們的祖先跟猶太人有血緣關係。」「光是期票就有一萬英鎊。」艾克羅伊德太太一邊回憶著往事,一邊低語著。「我曾寫信給他們中的一個,但看來是遇到了麻煩。」她又頓住了。

我猜想我們已開始涉及到實質性的問題。對實質性問題這麼難以啟齒的人我還從未遇到過。

「你要知道,」艾克羅伊德太太低聲說,「這完全是一種期望,是嗎?對遺囑的一種期望。雖然我能料到羅傑會給我留下財產,但我並不能完全確定。我想能夠看上一眼他的遺囑該多好——我並沒有什麼不良動機——要做到這一點,我心裡自有安排。」她斜睨了我一眼。當時的情況確實難以處理,幸好她用詞巧妙,掩飾了自己的醜陋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