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20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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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曉彤不坐板凳,她蹲在小桌前,好像外來的客人一樣,匆匆的吃著。吃到一半,她突然說:「陶老師,我明天去趟縣城,割點兒肉回來,不知是肥肉好還是瘦肉好些,你得意吃哪個?聽胡家的人說,肥肉更解饞。」

「你哪來的錢?」

「王科員給的呀。我每個月有三十元補助,我一分都沒花過。」

「別去,那錢是你去北京,去上海的火車票錢,不要動。」陶慧珍說:「李老說得對,今天吃了肉,明天還想吃,最終結果就跟沒吃一樣。」

「可是陶老師在城裏要天天吃肉的吧?你一上課就是一整天,不沾點兒葷腥,我真怕你撐不住。」

「不礙事兒的刀老師,大茶村有什麼我就吃什麼,大茶村早晚有一天,也能天天吃到肉。」陶慧珍吃糯米飯吃的津津有味。很多時候,村寨的人不是吃不起肉,而是舍不得吃,一頓肉能頂多少頓酸蔬菜呀。追根究底,這是經濟水平的問題,經濟水平影響思想觀念。

陶慧珍不想搞特殊化,她來傣鄉是為了教書,教書就該做教書的事兒,這是她放棄舞蹈事業,來到傣鄉的初衷。過得清苦一些,能讓她更清醒。人每天都要做很多事,但最重要的是,知道重心點在什麼地方。陶慧珍側頭看著斜對面的大茶村小學,她的重心就在那兒。五星紅旗在傍晚的餘暉裏,依然在熠熠飄動。

陶慧珍時時刻刻都清楚自己該幹什麼,大茶村小學二十八個學生,正由她一個人帶著,那是二十八份責任啊,和吃什麼比起來,教育事業不知道有多麼重要。

「那對,許多年前,傣鄉人連糯米都吃不到,當年的糯米,就頂得上我們現在的豬肉了。我相信陶老師的話,我信陶老師的長遠目光,天天能吃到肉的日子不遠了。」刀曉彤想象著肉的味道。如果有一塊肥瘦適中的五花肉給她,她一定會拿出最好的本領去烹飪它。

她會把那塊好的五花肉放進鍋裏焯水,用刀把它切成薄如紙張的肉片兒。她沒有做過這樣的菜,只能極盡所能的去想象,切完片兒,放上酸芥菜,再放一點酸筍,八角、鹽巴、辣子。最後以竹筒放鍋裏蒸,她知道那味道一定比清炒酸筍美味的多。

「我們祈禱明天可以加個雞腿就好了。」陶慧珍吃好了,放下碗筷。

刀曉彤知道,陶慧珍口中的「雞腿」,是一種樂觀的比喻,她盯著陶慧珍與這傣鄉形成反差的穿著與氣質,想到了很多個來過這裏的支教老師,她說:「王科員說,面對城裏來的支教老師,我們應當拿出最好的來招待,城裏的支教老師是村寨的希望,你們能來這裏很不容易,我想不明白事兒,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晚,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我就想著要到縣城割一塊豬肉。」

「刀老師,現在這樣子就是最好的了。」陶慧珍深深的看進刀曉彤星辰一般的眼底,盯著她那張與粗糙的手成反比的白淨的臉,她仍舊清晰記得,她來傣鄉的那一天,刀曉彤就是如此這般地打量著她。她希望刀曉彤可以明白,即便她什麼都不做,一切都已經是最珍貴的,最好的,而即便是她做的再多,也無法改變什麼。

從刀曉彤手裏拿過碗筷,陶慧珍道:「我去刷碗。」

「不,讓我來,陶老師。」刀曉彤在陶慧珍身後,踉蹌的追了過去。手不經意間觸摸到自己腰間的荷包,那心心念念的53塊錢啊,又一次承擔起了夢想的重擔。她想不明白這事兒,不知道自己的用意何在,但卻義無反顧的做著。

很多時候她都是這樣,琢磨不明白,她不知道大茶村小學的未來希望在哪裏,李老和王科員都說有希望,那她就認為是有希望的。於是,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有了意義。

第15章 十年前的選擇,夢回舞台


一個星期五的中午,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吃過午飯,進行短暫的午休。傣鄉的夏季要來了,同時來的也有雨季,可今天是一個熱天,大茶村被陽光炙烤,芭蕉樹的葉子散發出一種焦味兒。

陶慧珍手中端著竹簍,看了一眼刺目的陽光,用手遮著額頭,朝著村外的溪流走去。刀曉彤跟在陶慧珍旁邊,蹙著眉頭道:「真熱呀,這鬼天氣。」

利用午休的時間,陶慧珍和刀曉彤去環抱大茶村的小溪洗衣服,這已經不是陶慧珍第一次來,每一次刀曉彤都會隨行,她願意給陶慧珍講大茶村的故事,更願意和陶慧珍一起放眼遠眺,聽陶慧珍講外面的世界。

村外是一片廣袤的山野,草在瘋長,花在盛開,溪流在山野之中沖刷出一條蛇形的水道。

溪水只有一步寬,清澈見底,細膩的沙粒和斑斕的鵝卵石鋪陳在水底,在陽光的焦點下,形成一個個亮晶晶的光斑。水很淺,幹淨的像是透明的純淨水,水中倒影著陶慧珍和刀曉彤兩個人的影子。

刀曉彤迫不及待的把手伸進水裏蕩漾著水面道:「真熱呀,這鬼天氣。」

「水挺涼的,正合適呀。」陶慧珍也是用手指攪動著水面。溪流嘩嘩的響著。這裏看起來不像是有魚的樣子,水太淺,太清澈了。正如李老所說,大魚聰明著呢,不會遊進小溪小徑,偶爾一些迷失方向的魚兒,沒有漁網也是休想逮到。

這條溪流,上遊不見來處,下遊通過村寨的竹林,如縮小版的亞馬遜河般蜿蜒曲折,緩緩的奔流到未知的地方。刀曉彤說有人試圖順著小溪的上遊走上去,找不到源頭,順著下遊走下去,也是沒有看到匯集之處。

依靠人力,連走到縣城都要三個小時,去追趕一條水源,怎可能窺探全貌?陶慧珍每次聽刀曉彤提起,都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她不願意觸破刀曉彤心中的泡沫。因為,只要有恒心,上遊的水當然能遇見源頭,在下遊最終也能看到匯集之處……

中國的瀾滄江起始於青海玉樹,流經西藏,到達雲南境內,長度為兩千多公裏,再往外延長,就到了國外的地界,由北向南穿越老撾,緬甸,越南,泰國等國,在國外的那一段瀾滄江叫湄公河,總長超過四千公裏,最終匯入大海。而傣鄉所在的猛臘縣,正是和老撾相交,中間的界河,也就是瀾滄江的一段。

大茶村的這條小溪,源頭很可能就在瀾滄江的支流上,而盡頭,也一定終會匯入瀾滄江,與那奔流到中國南海的大河,融為一體。

水流最終都會匯入海洋,陶慧珍望著小溪的上遊,這條大茶村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沿途見證了多少中國的文化文明啊,滋養了多少人口啊?瀾滄江流域,像是承載著沿途文明的流傳使命一樣,波濤滾滾的流入中國的南海,生生不息。

「陶老師,我幫你洗吧?」刀曉彤看了一眼陶慧珍的竹簍子裏,幾件城裏的衣裳,那料子看起來也是不錯,滑溜溜的。而她,幾乎是以筒裙和小襟彩衣為主,在傣鄉,女子們都這麼穿,她除了這樣的衣裳,也沒其他樣式的了。

「不用了。」陶慧珍笑著搖頭:「我已經學會在溪邊洗衣服了。」她注意到,刀曉彤的筒裙大多數以黑色為底,把整條腿都能包裹住的裙筒上,用彩色的線勾勒著各式各樣的花紋圖騰,有的是臉譜,有的是花鳥。「你的衣服都是你自己做的嗎?還有那些花紋?你手真巧。」陶慧珍沖著刀曉彤的筒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