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傣鄉人都會嘛,聽我阿爸說,我阿媽裁制的筒裙才是一流……」說到這,刀曉彤手上的動作一滯,她望著陶慧珍的目光凝固了,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難受。陶慧珍的目光與她的目光交疊在一起,她察覺到了刀曉彤的異樣,還是嘴唇翕動著,試探的問:「叔叔阿姨……在嗎?」
刀曉彤臉上的血液,似乎被一下子抽空了,一閃而過的蒼白,她用手背揉了揉臉,使勁的搖搖頭。
陶慧珍後悔這麼問了,她不該問,刀曉彤從來沒提起家裏的事,她看起來和李老一樣,把大茶村小學就當成了家,把孩子們就當做家人。陶慧珍早就該意識到,這其中必然有難言之隱,她不該那麼好奇。
「我是沒見過阿媽的,她生我,難產死了。說什麼胎位不對,我的姿勢不對勁兒,我想不明白這事兒,我生下來就有先天性的身體缺陷,左腿稍微比右腿短幾厘米,平常看不出來呀,跑得快了,就能看出來了,不太好掌握平衡。」
陶慧珍眼睛都瞪大了,她看刀曉彤的腿,只能從裙筒下看到她的腳踝,想象著刀曉彤步履蹣跚的樣子。可陶慧珍從沒想過那和刀曉彤的缺陷有關,有些人走路的姿勢不標准,總能造成細小的差別,在她這個舞蹈生的眼裏看來,是很平常的事。
她又想,刀曉彤和她年紀相當,兩個人出生在上世紀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彼時,因難產而死掉並不是新鮮事,醫療還不發達,大山裏就更沒有醫療可言了。很多時候,那年代的人得聽天由命,以至於現在的人回憶起來,總會說,感謝能生活在現代。
「刀老師,不好意思,我……」陶慧珍很抱歉。
刀曉彤狠命的搖著頭,她很感激陶慧珍這麼問了,這麼問來她一點不覺得狼狽,反而如同找到了傾訴的借口。她用手撩著水面,目光變得悠遠:「阿爸也不在了,有十來年了。我成為一個孤兒後,奔走在猛臘縣下面的幾十個村寨裏,乞討,後來我長大了就在大茶村安頓下來了。」
陶慧珍盡可能的去想象,十年前的刀曉彤,乞討為生的場景,她拖著蹣跚的身子,天地間留下她一道卑微的身影,無依無靠,行走在山路上,從這個村寨滿懷信念的去到另一個村寨,她用手在額上擦汗的動作,陶慧珍亦可以隔著時空想象出來。她正經吃過不少苦。陶慧珍終於知道,她的那份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豁達和執著是怎麼練就的了。她在說話的時候,眼睛清朗,沒有流淚。
「我小時候,大人說在大茶山的深山裏,有傣族人的吉祥鳥,綠孔雀。那靈鳥吧,對棲息環境要求可高了,不能有一點打擾,不能有一點環境破壞,能在大茶山有野生綠孔雀出沒,說明傣鄉的壞境好嘛。那是傣鄉人的吉祥鳥呀,是百鳥之靈,它能棲息在傣鄉,挺使人高興的,我阿爸說他還親眼見到過綠孔雀開屏,好美。」
刀曉彤呆呆的舔著嘴唇,目光裏滿是緬懷之色,思緒飄得越來越遠。
她說,十年前,好像是十年前,要麼就是十一年或是九年前,她記不太准了。大茶山深處還能有人有幸見過野生綠孔雀,不過後來,有人說猛臘縣的綠孔雀已經絕跡了。綠孔雀十分怕人,對環境要求近乎苛刻,但它們卻是傣鄉人的靈鳥。
那年,有人在大茶山發現了野豬的痕跡,刀曉彤的父親,組織了幾個人入了大茶山深處,為了能給稀有的野生綠孔雀一個好的環境,這些人想要把野豬驅趕出大茶山。走時,刀曉彤的父親還神往的說,要是能抓到那頭野豬,還能沾沾葷腥,抓不到,也要給靈鳥一個舒適安靜的家園。
和刀曉彤父親去的,就有大茶村村寨的一對年輕夫妻,他們同樣對綠孔雀情有獨鐘,都曾見過綠孔雀翩躚起舞的樣子,那種生靈,是傣鄉人的吉祥象征。為了給綠孔雀創造一個好的家園環境,年輕夫妻把幼小的娃子單獨放在家中,義無反顧的進入了大茶山深處。可是這幾個人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們走進大茶山的深處,像是通往了一條沒有盡頭的時光隧道。
如今,十年過去了,這段往事已經被人遺忘,野生綠孔雀也早在幾年前就被認定,在猛臘縣已經絕跡。
陶慧珍聽了刀曉彤講的往事,完全無法接受,人沒回來,綠孔雀也沒有等待下去,幾個人的一腔熱枕,徹底的掩埋在深山之中了,徹底的被時間給抹去。她只要輕輕遠眺,就能看到延綿起伏的大茶山,那山角與無盡的青山相連,山頂和天空相交,廣袤無垠。
這座山,挨著大茶村,刀曉彤選擇在大茶村落腳,她是否覺得,這樣可以離阿爸更近一些?
「說出來其實挺好的。」拉著刀曉彤的手,陶慧珍久久不能自拔,不走進一個人的內心,永遠讀不懂一個人,即便是看起來如此簡單純粹的女子。陶慧珍沉默了多時,她開始給刀曉彤講自己的故事。
她從學習古典舞開始講起,講在這十年的時間裏,她有多麼努力,講文秀是怎樣不離不棄的陪伴她。她又如何從一個小小的伴舞,成為舞團的主舞,成為一個舞蹈團的靈魂人物的,說起了為什麼放棄十年努力而來的舞蹈事業,也一定要做支教。
不過陶慧珍沒有給刀曉彤說任何承諾,以及她的理想抱負,她能做的並不多,她只是在盡力的做著。她和刀曉彤沒有本質的區別,只是都在自己的人生軌跡上,朝著一縷曙光努力前行。
溪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塊光滑的鵝卵石鋪在那,這是傣鄉人洗衣服的工具,把衣服沾濕後放在鵝卵石上,用棒槌敲打,從上到下反複的捶打數次,把衣服抖落開來放進溪水裏,在溪水的流動下沖洗一遍,衣服就變得幹淨透徹了。
還可以在捶打的過程中,放一些幹香草裹進衣服裏,不但可以充當洗衣粉的效用,還可以讓衣物有一種甘草的香氣彌漫。
陶慧珍現在也這麼幹,用棒槌和鵝卵石的配合來洗衣服,動作十分流暢,不拖泥帶水。
「陶老師,我,我聽說你們支教老師的補助很少,你還沒有發補助呢,老是給娃們買那些吃的啦,喝的啦,糖果啦,全部是花的你自己帶來的錢,我知道你也沒有幾個錢,你對娃們太無私了。」刀曉彤木木的說。
陶慧珍從溪水的倒影裏看到自己散下來的頭發,往耳後捋了捋發絲,說:「孩子們很依賴老師,有時候被他們圍繞著,就感覺那是自己的孩子一樣,責任使然,你沒法子置之不理。」
刀曉彤縮了縮脖子,羞澀的說:「我沒陶老師見多識廣,想不到那麼多,那麼深遠。責任啦,使命啦,這些李老他們才會說的詞兒,我不懂,也許我除了身體上的缺陷,搞不好腦子也有缺陷……」
「你沒有。」陶慧珍定定的看著刀曉彤。
「哦,經過相處,我真的喜歡上陶老師這個人,什麼都知道,在大茶村小學這邊,陶老師教書,我來燒燒飯,不知道有多好。我對教書馬馬虎虎,對照顧娃們挺在行的,幫你的忙。以前都沒有這麼順當的日子。」刀曉彤無不甜蜜的抿了抿嘴,眼睛上翻做回味的表情:「我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
晚上,陶慧珍靜靜地躺在竹床上,大茶村再一次陷入了黑暗和寂靜無聲。刀曉彤已經睡了,陶慧珍回憶著白天的事,思緒紛飛,不久也是淺淺的入眠。
陶慧珍來到了盛京大劇院,她再一次經過那條連通幕後化妝室和舞台的走廊。走廊兩側粉刷的白牆,斑駁脫落了牆皮,在那上面,貼著許多張照片。陶慧珍想要看清照片上的內容,這時她感到面前被一個人影擋住了,無法再看到牆上的照片。
陶慧珍露出了一絲苦笑,沒能看到照片上的內容,多少感到可惜,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她抬起頭,小舞團的導演正站在她的面前,他仍然是鬢角花白的一副形象,頭發梳的很齊,五官卻有些模糊。
「下一個就到你了,不要被這些照片影響了情緒,我知道這些照片中,有你珍貴的回憶,你還是忘不了公益演出那次的所見所聞,對嗎?但你是陶慧珍,你為舞蹈而生!」小舞團導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他面帶驕傲地打量陶慧珍:「這身古典舞服太襯你了,慧珍,你是舞團的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