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24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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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有條件的能用除草劑,但我們家不行。我們家只能依靠秋荷那雙小手。」

秋荷使勁兒的剁著野菜,菜墩發出「梆梆」的聲音。剁了幾下她停下來,注視著外婆,外婆似乎嘴角掛著一絲慈祥的笑容。她說:「我剛才去了大茶村小學的門前,聽到和我一樣的小娃子,在朗讀『鯨』。如果我也能和他們一樣在朗讀,而不是在這裏剁野菜,我的心裏會不那麼難過。可是外公外婆要我這雙手不是來寫字的,是來勞作的,每次在我想要放棄的時候,我都會提醒自己呢,像外婆剛才這麼提醒著。我是家裏的支柱。」

外婆的臉有些僵硬,嘴唇翕動像是有什麼話要脫口而出,最後卻沒有。恍惚間,想起面前的丫頭已經十三歲了。她又一次面向茶田的方向問:「茶田的長勢如何?」

「綠油油的。」

「茶田裏的幹葉子要摘掉,掉落在地上的枯葉子也得撿了扔一邊去。」

「我就是那麼做的。」

「長勢好就好。」秋荷的外婆歎了一口氣,轉過身去,不再看秋荷那瘦小的身子。

秋荷把割來的野菜全部剁碎了,用水攪拌。走到院子的一角,把這些野菜倒入食槽裏。一只白色的鴨子湊過來銜食著,發出叫聲。秋荷家只有這一只鴨子,它像秋荷一樣形單影只。

外公躺在平房裏間的竹床上,已經好幾年不能下床了,偶爾能夠坐起來靠在床頭,堅持不了多久,大多數時候都得倒著。眼睛也愈加的渾濁,總有渾濁的東西從眼角流出來。雙手總是顫抖,渾身的機能都好似鏽住了。他老了。

「熱了吧?」秋荷走進了裏間,掃了一眼外公,他正如僵住一般的盯著棚頂,秋荷好似能看透外公的想法一樣,「我給你消消暑」。秋荷邊說,又折返回去,從外屋舀了一盆涼水,沾濕毛巾,在外公的胳膊上擦了起來。

秋荷的外公垂著嘴角,臉上額上布滿了褶皺,臉色蒼白,看起來很無力。他很幹瘦,虛弱的仿佛有人把他的精氣神兒抽走了一樣。他盯著秋荷手法嫻熟的給他擦著胳膊。嘴角用力的翹了翹,也沒能發出聲音。

他的視線沒有一個焦點,眼珠動來動去,黯淡的光時明時滅。

「外公不用擔心,大茶村學校的李老再沒有找過我,新來的老師也沒有找過我,我只是講一講,胡亂的想。那些小娃子不會想到我在他們朗讀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用外公的話說,我在為了生存勞作。」

用涼毛巾擦完,秋荷輕輕捏著外公僵硬的胳膊。外公從去年起就不太能說話了,秋荷能從外公的目光裏讀取信息,她知道外公一定聽到她和外婆的對話了。因此他可能會覺得無所適從。

聽完秋荷的話,外公的嘴角又一次翹了翹,然後又顫抖著垂了下去。眼睛好像在秋荷那幹枯的頭發上找到了焦點,凝望了起來。

秋荷也不理他,繼續自言自語的絮叨著。手上給外公揉捏胳膊,這只是她無數個日子裏,最平常無奇的一天。她每一天都要這麼度過。

從空窗子往外看,屋後的路邊長滿了橘黃色的小花兒,秋荷的視線低垂,小花兒越來越模糊了起來。

兩年前,大茶村村寨建起了一座小學。李老和王科員走遍了村寨的每一戶有娃子的人家。自然也到了秋荷家。李老和王科員說起了義務教育的重要性。他們說知識能改變命運,大茶村人老一輩沒出過山,年輕一輩,不該再步入後塵。

知識是力量,是希望,而孩子是希望的種子。在說這話的時候,李老和王科員看向一旁拘束而立的秋荷。秋荷如星辰一樣的眸子散發著憧憬與不甘的光,她身體往前傾了傾。「這娃娃聰明著呢。」李老感歎道。

可是秋荷的外公卻連連搖頭。不,胡說。學習能吃飽飯?為了生存,總得勞作,不勞作就是不務實。傣鄉人世世代代都這麼過來的,只有今天勞作了,晚上才能睡得踏實,不擔心明天沒有飯吃。

茶田需要有人照顧,否則就不能產茶,沒有茶葉就沒法換來吃喝喲。就算要吃口簡單的酸竹筍,也要勞作才行喲。那年秋荷的外公,精神頭還很足,至少說話不費勁兒。

「秋荷不需要什麼文化,不搞那些個義務教育,她命苦,耗費不起時光。她應該多學習持家的本領,女娃子嘛,沒幾年就得找到婆家去了。我們這個家還得依靠秋荷,她要現在去學習文化了,這個家,就散了。」

外婆和外公一起,婉言將李老他們送出門去。秋荷一句話也沒說。站在外屋的門口,感覺好像失去了十分重要的東西,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後來,大茶村小學相繼來了些城裏的支教,學校辦的像是那麼回事兒了。村寨裏大多數適齡的孩子都去了,往日的喧鬧變得不再,只有秋荷的生活沒有改變。李老和王科員又來過一兩次,刀曉彤也來過。

刀曉彤每一次來,都把秋荷緊緊地抱住,也不說話。但看樣子是,她對秋荷有著與別人不同的情感。不過他們每一次來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外公外婆拒絕了他們。秋荷像是第一次那樣,站在外屋門口,目送他們離開。心裏想著什麼才是希望呀……

再以後,就沒人來了。

秋荷從竹床上起身,給外公拿藥。這種黑色的小藥丸,是改善腦血管病的,能讓外公得以維持下去。秋荷家本就低的可憐的茶田收入,大部分都花費在了該藥的身上。以至於,她家需要在原有的貧困基礎上,再次縮減開支。

時至今日,秋荷家是大茶村村寨唯一一家沒有接入民用電的住戶,她家至今沒有電燈。夜裏,秋荷總是躺在一片漆黑當中,感覺自己像是沒有了呼吸,在安靜與黑暗中下沉,某一個時刻,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直到她從窗口,再一次捕捉到鄰居家隱隱映出的光亮,她才恍惚的回過神來。

夜晚起夜,也是在黑暗中完成,她光腳下了床,在漆黑中摸索著走出門去。院子裏的星光一下子落滿了她的身上。雖然生活是如此的現實和艱辛,秋荷卻總是做一些美麗的夢,夢見夜裏的星光為她照亮一方小天地,這是只屬於她的光,只有她能夠感受和看到。她覺得,只要有信仰,就能感受到那束光。

她也不知道她的信仰到底是什麼,是不可描述的,只有在她的腦際深海裏,才能被她自己所感受到。當然,她還夢到過,家裏的日子變得好起來了。不用再為基本的生存擔憂,不用擔心挨餓,不用再沒日沒夜的勞作。她也去了大茶村小學讀書,外公的身體也逐漸轉好……

把藥瓶放回原位的時候,秋荷的視線落在老式的鏡子上,鏡子裏映出她曬黑的臉頰,還有發幹起皮的嘴唇,她卷曲下唇用牙齒把浮起的皮兒咬掉,一絲血痕洇了出來。她滿不在乎的望著自己。

很快,她又把視線移到了鏡子框上。一枚綠色的翠翎插在鏡框的縫隙裏,它很美,在陽光的斜射下,折射出藍綠色和彩色的光。這一枚綠孔雀的尾羽,是她阿爸在世時,留下的唯一念想。已經在鏡框上插了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