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漸漸遠去,好像在很遠的山頂觀眾正在為她鼓掌,最後一點聲息都沒有了。
陶慧珍睜開眼睛,劇場廳空無一人,沒有觀眾,沒有樂團,只有一束燈光打在她的身上。她穿著一件潔白的襯衫,散落著頭發。舞台上什麼聲音都沒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從深深的肺底傳來,大顆大顆的汗滴,砸在舞台的地面上。
陶慧珍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彎腰,做了一個標准的謝幕動作。
她醒了,眼裏噙滿了淚水。
第16章 秋荷:星空下的孔雀舞
從自家的茶田回來,秋荷輕快的步子猛地僵了僵。她再次聽到大茶村小學那邊傳來的朗讀聲,是那麼的慷慨激昂。她趕緊把手上修剪茶田的工具從小小的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地上,朝著大茶村小學的方向凝視了過去。
她的視線落在大茶村小學的屋脊上,校舍門前,五星紅旗在無風的日子裏,柔軟的擺蕩著。她從來沒有去過那個被稱之為「學校」的地方。她在大茶山的山腳,經常路過那間小小的寺院,裏面有時候會傳來鈴鐸聲,和出家人的誦念,她覺得學校裏的情形,應該跟那差不多。
和她瘦弱被曬黑的身子相比,她胳膊彎兒裏挎著的竹筐,顯得又是那麼的大,和她身體完全不成比例。幹脆,她把竹筐也放在了地上,在陽光底下站下來,眯眼盯著大茶村小學,用手背揩著額頭上的汗珠。她發黃的頭發,又細又軟,已經好幾天沒仔細梳洗了,有一縷已經垂到了側臉頰的下面,她根本不做理會。
秋荷隱約聽到學生們的聲音從大茶村小學的空窗子裏傳來,她踮起腳尖,朝校舍靠近了過去。歪腦袋往裏看,側耳朵傾聽。
這時,校舍內有個男孩發現了她,對她做出驅趕的表情,像是一只貓科動物,在向侵略者做出齜牙的恐嚇。秋荷縮了縮脖子,失落的返回身子。她認得他,他好像叫阿亮。在這所學校沒有之前,阿亮在大茶村滿村寨瞎跑,偶爾還和她打過招呼,而在有了學校之後,就再沒和她說過話了。
從今年開始,她已經是步入了十三歲的年齡。她是從十歲開始,照顧家裏的茶田,外公就是在那一年臥床不起的,外婆的身體也從那年的夏天變得不靈活了。而是從更早的時候,她失去了玩伴的,早到連她自己都記不得是她幾歲那年了。少女想著,那些小娃子天真而又幼稚,即便很討厭她,也絲毫不會影響到她的心情。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襟褂子,瘦筒裙被她洗的很幹淨。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她轉回身,往回走去。
「不少人看過象,都說象是很大的動物。其實還有比象大得多的動物,那就是鯨。」在秋荷背後,朗讀聲又是響了起來。那是來自一篇名為《鯨》的課文、其中的一段話。
「『鯨』字該是怎麼寫的呢?鯨……是一個怎樣的字呢?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哇。」秋荷邊走邊思考這樣的問題。她一個字都不會寫。有一次她試圖去寫自己的名字「秋荷」,她提起樹枝卻茫然愣在了那裏,她發現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那些同齡人應該都會寫自己的名字吧?秋荷回頭看去,大茶村小學越來越遠。
可是會寫自己的名字又能怎樣?茶田依舊要修剪,不吃飯仍舊要餓肚子呀。家裏處處都離不開她,她是家裏的支柱。她寬慰地想。
但如果有時間的話,蹲在校舍外面聽聽他們都在講什麼也許更好,如果能看到他們怎樣往黑板上寫字,我看得多了,自然就能學會。可要有時間就好了。
秋荷很有自信,她不管學什麼都很快,她早就學會了花更少的時間做更多事的本領。如果給她機會,她絕對會變得很出色。那時,她想,村寨裏的同齡人都會爭搶著和她在一起玩的。想到這些,秋荷的腳步再一次變得輕快起來,甚至在試圖歡脫的蹦跳。她暫時的忘記了生活的艱辛,仿佛還是看起來這麼年幼天真。
她瘦小的身子,挎著大竹筐,腳步很輕快的行走在村寨裏。午後,悶熱的村寨,路上空無一人,大人們都在睡午覺吧,娃子們在大茶村小學朗讀《鯨》呢,只有她一個人感受到了炙熱閑適的午後,她聽到一些雞鴨的叫聲,整個村寨都被陽光烘烤著,腳下的紅土路很燙。
順著一條被雨水流沖刷出的泥土翻滾的土坡路,秋荷跋涉而上。雨季,這條路泥濘濕滑,能把鞋子陷進去,晴天了,稀泥被定了型,就成了眼下這幅坎坷不平的樣子,踩上去多少會有些硌腳。秋荷一路走到大茶山的山腳處,對著野菜彎下了腰。
從茶田忙碌完,還要來割一些野菜,不需要太多,有一點就夠了。她動作麻利的一手拎起野菜的頭莖,小刀探過去使勁的割下來丟進筐裏。陽光毫不客氣的照射在她的後脖頸上,她覺得整個窄窄的背部都火辣辣的,滾燙極了。
她有點口渴了,但是身邊沒有水。
從山腳處,她能看到整個大茶村的面貌,一座座遮擋在樹蔭中的竹樓排列開去,村寨裏有無數條四通八達的紅土小徑,一塊塊綠油油的茶梯田,包裹著大茶村。再往遠處望去,無休止的青山仿佛已經延綿到了天邊。她早已經司空見慣了這種景象。炙熱的溫度,讓她眼裏的空氣都形成了一種光學折射效應,有的地方明明沒有水窪,可遠遠看去,好像是鏡面一般的泛著光,好像那裏是一處白亮的水窪一樣。
被炙烤著的午後,連飛鳥都不願出來覓食,深藍的天空,幹淨的連一個小黑點兒都沒有。歇了一會兒,秋荷繼續割著野菜。
「只有我在勞作,大人和小娃子都藏在屋簷下,睡覺的睡覺,學習的學習。可他們體會不到我現在的輕松,看不到現在的天該有多藍……他們總是錯過一些好時光,只有秋荷……她獨自一個人……欣賞到美景。」秋荷用力的將野菜割下來。以傣鄉的方言口吻小聲嘀咕著。
沒多久,秋荷挎著半筐野菜,下了山腳,只有好天氣她才會到這裏割野菜,要是雨天她就不敢爬上來了。趕上大雨天,急速的水流從山頂流下來,經過山腳這邊幾戶人家的門口,匯聚成泥濘的水渠,令山腳的住戶都無法出門。在那樣的天氣裏,她害怕從山坡上滑下來,也只能窩在家中。
秋荷家住在山腳下,倒數第二個老房子裏。這幢老房子恐怕有幾十年的曆史了,是由梨木和土坯建造成的土木結構的平房。歲月的侵蝕,使它看起來傷痕累累,幾個地方牆皮脫落,露出了裏面腐朽的梨木。平房很不容易的矗立在小院兒之中。秋荷的外婆手裏拄著一根木棍,向院外張望。
一進院門,秋荷一邊朝著院子裏的菜墩走去,一邊眼睛望著別處的說道:「天多熱呀,你不熱嗎?」
「天開始悶熱了,雨季就要來了。雨季來了,茶田就不缺水了,免去了你從溪流裏給茶田澆水。」外婆注視著秋荷蹲在菜墩旁邊,拿出野菜,用小刀切碎的過程。緩慢的把有了不少皺紋的下頜揚起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正是她家的茶田。一片沒有多麼大的土地,不過僅僅是依靠秋荷一個少女的勞動能力,那片地方也還是太大了。
讓人更加焦心的是,即便付出了很大的勞作,最後能產生的成品幹茶,也只是新鮮茶葉的十分之一,到最後能夠換來吃喝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不用澆水看起來頂好的,可那樣我就要除草,雨季帶來的除了水還有野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