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教師如何教導學生,是教育行業的重中之重。王科員知道,讓一個支教老師拿兩本僅有的英語課本,講上一堂英語課那有多難。曾經到過這裏的支教老師也沒有提出過加學科的要求,這並不是因為那些支教老師不夠負責,面對山村教育,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
但是王科員卻莫名的有一種感覺,似乎陶慧珍可以創造一些可能。這大概是因為,他在陶慧珍的目光裏,看到了一些之死靡它般的精神信念。
陶慧珍眼睛睜大的露出笑容,接過英語課本,摸了摸它。說道:「一時之間,再給大茶村小學加一個支教老師不太可能了吧?剛才來的路上路過縣中心小學的時候,對縣小學的狀況,我還是挺羨慕的。」她撩了撩頭發,低下頭。
王科員說了現在的難處。在大茶村小學能夠建起一個教學點已經很不容易了,能有一個支教老師在這裏教學,這就使得大茶村小學和他們都感到滿足。而陶慧珍她目前毫無怨言的教學,還處處為孩子們考量,這更難得。山村教育,無法一蹴而就,只能日積月累,一切都需要時間的鞏固。只要不走回頭路,早晚會越來越好的。
王科員沒有說,即便有第二個支教老師的名額,他也並不敢同時調到大茶村小學任教。以往的經驗告訴他,大茶村小學連一個支教老師的日子都無法長期維持,經常青黃不接。假如真有第二個名額的話,那可能會安排在陶慧珍離開之後。
「總之王科員給大茶村的孩子們,多爭取爭取。」陶慧珍仰起頭,吞咽了一口唾沫:「他們……和其他的孩子同樣在獲取知識,卻得走很多彎路。我們明知道這條路是蜿蜒曲折的,有一條更筆直的路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時時刻刻都能看到,卻又不得不陪他們走在更曲折的路上。」
「不過這不是絕望,至少我們還有路可走。」來自城裏的女人目光再次落在教育局科員的身上。溫暖的笑了。
他看到她眼裏有一絲閃光,像是淚,一閃而過。
王科員感到臉上的血液都在減退。這段話他記了很多年。他低頭在辦公桌下面尋找著什麼,可除了那兩本英語課本,他再也拿不出什麼來了。
「陶老師是一名十分合格的教育工作者,大茶村小學,就辛苦你了。不過咱們暑假這段時間連續上課,千萬要留意學生們的狀況,不要中暑了。安全,也是第一位的。」
陶慧珍抿了抿嘴:「天氣太熱我會給孩子早些放學。」
這時候,陶慧珍才想起放在桌面上的那杯水,她一口喝了進去,指了指飲水機。「我再喝一杯,回去的路有點遠。」她向著飲水機走去,自己接水。
「喝吧,喝夠了再走。」
望著陶慧珍在飲水機旁接水,略微瘦小的背部,印出了背脊的輪廓,白襯衫也有了汗漬。王科員的胸腔倍感憋悶,頭微微的搖了搖,一抹苦味在嘴裏蔓延開了。
第18章 報紙上的頭版
離開了教育局的小樓,陶慧珍的表針已經指向了下午一點。順著來時的路邊,陶慧珍往回走。她在一個電話亭前停下腳步,投進去一枚硬幣,熟練的撥著號碼,將話筒夾在耳邊。
在沈陽的大街小巷,最近兩年已經罕有公用電話亭的出現,很多因為被廢棄而被拆除。大部分人都用上了移動電話,這種投幣的電話亭漸漸地成了古董。不過在猛臘縣的小城裏,卻矗立著幾座,它們有幾分複古的圓柱形外觀,在人行道的樹下安放,遠遠的看去。讓陶慧珍感覺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幾年前。
2003年夏天。
望著有些褪色的紅色電話亭,陶慧珍的心情像天氣一樣暖洋洋起來。
慵懶的午後,她總是找到路邊角落裏的一個電話亭,給遠在澳洲的文秀打電話。那時候文秀剛去澳洲一年左右,在電話亭打國際電話相對來說很便宜,陶慧珍和她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而中國的夏季,正好是澳洲的冬季。文秀常常被凍得直打哆嗦,兩個人才結束通話。
後來,陶慧珍經常打電話的那所電話亭就被拆除了,她也因此買了手機。大概再也沒有用過公用電話亭了。如今幾年過去,再次做著熟悉的動作,依靠在電話亭的玻璃門板上,陶慧珍找到了一種久違的感覺,像是再次回到了學生時代。
她給家裏打了電話,報了平安,說了些在傣鄉這段時間以來的感受。說二十八個學生如何如何令她感到責任之重大,榮譽感之濃烈。說傣鄉人如何如何性情之淳樸,做人之純粹。這裏,是一個與城市完全不同的一個地方。
爸媽除了囑咐的話沒有其他的。因陶慧珍的手機無法打得通,二老問了陶慧珍具體的地址以及緊急聯系方式。還說了最近有其他的舞蹈團來家裏看望過,希望陶慧珍能再次仔細考慮斟酌以後的出路。雖已從原來的小舞團離職,不過只要她回去,該舞團會以令她滿意的薪酬聘請她。
「我知道你是不會考慮的,你比誰都擰著勁兒,就是跟你說一聲,你沒事兒的時候也該多考慮考慮以後的路。嗯,你不要惦記我們,我們都很好,至少比你那山溝子好。」爸爸說著提前切斷了電話。
「嘟嘟嘟……」的響聲讓陶慧珍頓時措愣了一下,手裏拿著話筒,腦海裏還響著父親濃鬱的東北口音呢,好一會兒,她才把話筒掛在電話機上。
走在街頭,陶慧珍手裏捏著小錢包,剛拿到的一百多元補助,顯得好不寒酸啊。
她琢磨著,該給自己的學生買些什麼東西回去,能來到一次縣城對她來說也不容易,時間有限的同時,畢竟路程太遠了。想到在校舍的後面,書架上擺放的幾本破爛不堪的書籍,已經被孩子們翻看了幾百遍了。裏面的內容都能倒背如流,卻被他們視若珍寶的整齊擺放在那。陶慧珍就不由的想給孩子們買上一些課外讀物。
可問題是,這些錢根本買不來幾本課外書,嶄新的書籍,沒幾天就會被如饑似渴的學生們看完。這和他們手中不成樣子的課本比起來,是不是有些太奢侈了?她又忍不住精打細算起來。
捏著癟癟的錢包,她忍不住想起剛才電話裏爸爸媽媽傳達的信息。另外一個舞蹈團,願意出不菲的薪酬請她加入。相比較目前能夠拿到的一百多元補助,那將是一個很可觀的收入了。買上兩百本書都不難,可她不能妄想不切實際的東西,目前她是一個支教老師,她只能賺取支教老師的收入,舞蹈演員已經和她沒有瓜葛。
壓下心裏的胡思亂想。陶慧珍看到斜對面的巷子拐角,那棟房子刷著綠色的漆,是一家郵局。她朝著那棟房子走了過去。在郵局門前,陶慧珍還看到了綠色的郵筒。她腳步放慢了許多,臉上流露出幾許懷念的表情。
不知道郵筒還在正常服務嗎?也許還會有人寫信吧,不過這一定是以書信傳達信息方式的末期。要不了多久,郵筒這種十年前還能在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設施,就會從人們的視野裏徹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