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聲很急。她打了一個哆嗦,上衣濕透了貼著皮膚又涼又潮。
等到了九點鐘,雨勢絲毫沒有減小,天空依然飄滿了灰色粒子。陶慧珍有了想到學生家裏一探究竟的心思,今天要講新的一課,她不希望有學生落下課程。在她要找刀曉彤代她上課的時候,她發現刀曉彤不見了。
刀曉彤看了一眼空窗子之外的雨幕,一股涼氣從外面灌進來。整個傣鄉一片暗綠色。她打量著鋪滿視野的雨絲說:「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呀,很可能要下到傍晚去了。」
「不一定,是個連雨天也有可能啊,已經進入秋天了。」李老坐在小板凳上,手上正在編織竹簍,他眼睛時刻沒有離開手上的活兒。早上他起來的時候望著天,那種灰暗不全然是烏雲滾滾,好像在黑雲中還透出一絲光亮,造就了那種灰蒙蒙的氣象。所以按照經驗來說,這是綿雨的前兆。
綿雨之前,往往要下一場大雨。隨後雨勢減小就停留在一定的小時降水量內,這樣的雨很可能一下就是一個星期。在李老的記憶中,有一年這種雨下了半個月之久。那年的天兒,和今天的天氣十分相像。秋季的綿雨,中間可能會中斷幾分鐘到幾個小時不等,接著天就像漏了一樣,沒完沒了的下。
李老心裏琢磨,幸好他昨天就准備了不少的野菜。這些野菜足夠小院兒裏的牲畜們吃上好幾天了。但願天氣能早些晴朗,不過要是跟那年一樣糟糕,他還是得冒著雨到山腳割野菜去。那頭豬現在正是長斤兩的時候,它不能沒有食吃。它長得是否健壯,直接關系到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以及老師們,明年有沒有文具使用。
老人坐的久了,感到腳有些發麻。暗想,沒問題,如今割一些野菜還難不倒他呢。雖然山腳那邊較為泥濘,可他不會被嚇退。他看到過住在山腳第二家的那個小女孩,經常會在雨天的時候出門割野菜。
當李老問她『為什麼不准備多一些野菜,免去在雨天還要出門』的時候。那小女孩的回答很有意思。她說,『家裏只有一只鴨,它吃得少,要盡量給它吃新鮮的』。她只有在大雨滂沱的天氣才會縮在家裏。
至今,李老都忘不了小女孩的話,雖然這話聽起來很是幼稚,只是字面的意思而已。但不知為何,老人卻感受到了一種深刻的含義。那小女孩的眼睛在向李老看過來時。兩個人的目光有那麼一秒鐘都不到的時間裏,正好對上了,接著就交錯過去。李老知道,她一定想起了大茶村小學建成之初,他與王科員等人到她家裏的往事。
對於這件事,李老心懷內疚,小女孩一定認為是所有人都拋棄了她。可是老人知道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女孩兒的外公外婆。她家的狀況容不得外人來改變。以至於從那往後,再也沒有大茶村小學的人到過她家,曆任的支教老師甚至不知道有她的存在。
這對於已經蒼老的老人來說,是否是一種無能為力?而對小女孩而言,是否又是毫無曙光的絕望呢?
與小女孩的目光交錯後,李老移開了視線。小女孩的眼神,讓他猛然想起了山裏的綠孔雀——
刀曉彤是在雨勢變大之前,躲到李老這間平房來的。房子就在大茶村小學的後院。此刻的雨比剛才減小了一些,天空卻反而變得更加昏暗了下來。一條透明的水線,從棚頂和牆壁的夾角滲了下來,這間小平房也是漏了雨。
她把手伸出窗外,用手心接著屋簷淌下來的雨水,聽著雨水在手心裏聚集發出的「咕嚕」聲。她像是一個心智還不成熟的孩子,探出腦袋望著窗外雨幕中的大茶村小學。不由得有幾分擔憂。
李老的小平房內布滿了潮氣。屋子很小,一角放著小小的木床。刀曉彤靠在窗子邊,再有李老編織竹簍占用去的地方,屋裏已經顯得捉襟見肘了。
平房內的昏暗,與屋外灰蒙蒙的天氣,形成了一種反差。刀曉彤回過頭向腳下看去,很暗的光線下,她都無法看清李老手裏編織的竹簍紋路,只得看見一個葫蘆形狀的輪廓。但她感到李老的手一刻都未停過。編織竹簍是傣鄉人的常見技藝,李老做起這個來,更是靠著一種本能就可完成。不過刀曉彤並不會這門手藝。
「該下雨的時候沒下,現在反而倒下起來了,雨要持續幾天,我擔心那間房就要漏雨了。」她開口說。指的是學校的校舍。
李老點了點頭,聲音也像這天氣一樣,提不起精神頭兒:「一下大雨就得滴答水,下綿雨也得滲水。跟我這間房一樣,那間校舍當初蓋起來的時候,屋頂鋪的薄,鋪的不用心,這二年也沒有修繕過。」
「哦。」刀曉彤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眼睛又瞟向窗外。
李老終於停下手裏的活兒,吭了一聲起身用手捶著腰。牆上掛著一本厚厚的日曆,他掃了一眼日期說道:「刀老師,一轉眼,陶老師都到傣鄉支教三個多月了,時間過的真是快呀。這群娃是遇見了一個好老師,她一心把時間投入到娃們學習的身上,比之前來的那些支教更為純粹呐。」
「已經三個多月了嗎?陶老師真不怕苦,她是在傣鄉呆的時間最長的一位,從來沒聽見她發過一聲牢騷。」刀曉彤每天都和陶慧珍接觸,腦海裏回憶起.點點滴滴來。
李老也跟著點頭,不過他話音一轉,很快又露出一抹擔憂的說:「這種好老師的確可遇不可求,但是我們不得不時時刻刻做好人家離開的准備。在時間上說來,陶老師在此已經夠長了,即便她現在就離開了,我們也要以平和的心態接受。刀老師這些日子裏已經很少走進教室了吧?我還是希望你能多跟陶老師學習學習講課的要領。一旦陶老師回去了,這裏還要依靠你了。」
「陶老師不會走的,她說她跟這些娃,有命運的牽絆。」刀曉彤似乎對陶慧珍的某些話,深信不疑。她把腦袋連連晃著,雙手也在面前連連搖擺,好像李老說了什麼根本就不著調的話。
那樣的話,李老也相信。他相信陶慧珍的信念從抵達傣鄉的那一刻起,從沒有熄滅過。可從理性的一方面說,來自大城市的人,生活在傣鄉,誰又何嘗不是在忍耐苦難?在傣鄉做支教,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一種享受。
李老沉默的低下頭,以粗糙的手指搓了搓眼角,他頭腦有些發脹。耳朵似乎也不那麼清明了呢,他聽到屋外的雨聲中夾著一陣什麼東西拍打泥濘的奇妙聲音。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論陶老師有多麼愛這些娃娃,不論她對娃們寄托了怎樣的未來,她始終都是一名支援教育的人員。有開始就總有結束。她不可能在傣鄉生活一輩子。我們也不可能那樣要求人家。刀老師要明白的是,從支教老師來的那一天開始,我們就不能放松警惕,應當准備好接受支教老師的離開,這一天早早晚晚都得到來。」
李老所說的是終極問題,有開始就會有結束,這是傣鄉小學無法避免的問題。前面幾任支教老師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不可否認他們愛這群孩子,可是歸根結底,他們來自與傣鄉完全不一樣的其他地方。
但無論如何,李老的心中,始終對他們充滿了感激與敬意。大茶村小學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也有他們每個人貢獻的那份力量。
在這個雨天,討論起「離開」的話題,刀曉彤的內心感到莫名的難受。一種不斷的解體感從她身體內擴散出去,她好像變得虛幻了起來。她直勾勾的盯著李老,眼裏蒙上了一層無助的光影。
「娃們有依賴心理,頻繁的換老師對他們也是一種打擊。不過我們做教育工作,目的是讓娃們學到知識,其他的就不能那樣講究了。只要刀老師多學習經驗,能在沒支教老師的時候頂上來,這比什麼都重要。大茶村小學到頭來,還得依靠我們自己啊。」
「那我多跟陶老師學學。」
「能學習到陶老師一半的講課經驗,在她走後,你也能獨當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