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說著從餘光中好像看到一個人影。感覺有一雙熾熱的目光在灼燒他的背部。側過頭,老人看到一雙沾滿泥巴的布鞋,立在屋外的門前。布鞋的主人穿著一條寬松長褲。李老一下子就明白了,剛才聽到的奇妙聲音,是腳步聲。
李老遲疑了片刻,抬起頭,和陶慧珍那雙正盯著他的眼睛,正好對上了。她的眼睛絲毫都沒有閃躲,裏面棲息著一種近似質問的光。她的嘴角哆嗦了兩下。
李老率先交錯了視線,他知道陶慧珍聽到了自己和刀曉彤談話的內容。這段話本沒有惡意,但假如她沒有離開的意思,這段話對她來說會是一種傷害。李老知道應該講點什麼,至少要解釋一句。但他的視線又投過去,陶慧珍的眼睛始終沒動,他稍微猶豫了下。
「陶老師!你被淋濕了。」刀曉彤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在她看來,陶慧珍的目光完全沒有異樣。畢竟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陶慧珍身上穿的衣服濕噠噠的貼在肩膀上,她的頭發貼在臉頰上,發梢在滴水。
終於她垂下了視線,看了一眼刀曉彤後,她轉身走了。一邊在雨裏走著,陶慧珍一邊心想,我的講課經驗就是吃更多的苦。
她離開李老的小院兒,路過大茶村小學的校舍,回到了居住的小吊腳竹樓。一邊換衣服,一邊回憶她做舞蹈演員的日子。她又開始想念文秀,想念父母。她盯著手腕上象牙白表鏈的手表,想起文秀對她的勸告。
回憶來傣鄉之前,去年的一年時間,她整天都在思考做支教的事情。為了驅除功利心,她把做支教當成了夢想之外的一種事業。在傣鄉,她從不給自己時間思考類似「不做支教做什麼」這種問題。
她幾乎要哭出聲來。窗外的雨聲很輕易的淹沒了她細小的抽泣聲。沒有掉幾滴眼淚,很快她就憋了回去。穿好了幹爽的衣服,她打起雨傘又朝著大茶村小學走去。
教室內還是早晨那些學生,餘下的空座沒有變化,那十一個學生像是相約好了一樣,一個都沒有來。她已經沒有了心情去上門探問了。這還是來到傣鄉後,她第一次在挫折的面前低頭。她回想著李老的話,輕輕捏了捏自己冰涼的手,握緊了手掌。
外面下著很小卻很密集的雨,校舍內的光線昏暗。她想了想,一只腳踏在講台邊的台階上,猶豫著什麼。
這時,有幾個孩子跑到教室的後面櫃子處,從底下翻找出髒兮兮的黑瓷罐兒。陶慧珍收拾教室的時候看到過幾次這黑瓷罐子,她始終不知道它們的用處。幾個孩子把黑瓷罐兒全都抱回了座位。
「你們拿它做什麼?」陶慧珍的聲音多少帶著一點嘶啞。
「老師,雨下得多了,開始漏雨了嘛。這是專門接雨的,不能讓雨水把本子澆濕啊。」五年級的學生岩罕罕一邊回答著。一邊把一個黑瓷罐兒放在桌角,一滴滴雨水從棚頂落了進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岩」在傣族中是一個比較大的姓氏,追根尋底,往上數幾輩,那應該是一個很大的家族姓氏。隨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文化的變遷,家族開枝散葉,後代逐漸零星分布。
岩罕罕是正兒八經的傣族娃,他們家祖祖輩輩注重香火傳遞,被漢化影響的很少。在眾多傣族當中,他家對傣族傳統文化相對更加講究,至今保留著很多傣文化的精髓。在祭祀、節日、吃穿用度方面,均可以看到他家與別人家的文化差異性,對傳統文化也更加的虔誠。
或許這和人們常說的「老傳統」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又完全不在一個層面。
因此岩罕罕的普通話不怎麼好,他只能講傣族語,零星帶著幾個漢語詞組。知道陶慧珍聽不懂他說了什麼,玉兒便給陶慧珍又翻譯了一次。陶慧珍這才恍然大悟的看向岩罕罕旁邊的黑瓷罐子,在罐子的旁邊,有一攤水印。大概那是在接雨水之前就滴在桌面上的。
原來這幾個黑瓷罐子是准備來接雨水的。陶慧珍感到胃有些抽痛。
她抬起頭,看到從校舍棚頂滴下來的水珠,一顆又一顆的落在不同的地方,下面都有罐子接著,但也有的地方沒有罐子了。水滴從高處落下來砸在桌面上,進而濺到孩子們的臉頰和鼻尖上。孩子們默默無聲。
陶慧珍的目光在校舍的屋頂凝神了片刻,窗外劃過了一道閃電。還猶豫在台階下的另一只腳,堅定的朝台階上邁去。她站在講台前喊道:「同學們,上課!」
第20章 大文豪夢想
秋季綿雨持續了半月又零幾天,天空中濃稠的灰色終於一掃而空,陽光從層層雲霧裏露出頭來。多日持續在傣鄉人心中的陰霾,也像雲霧一樣,層層散去。但是轉瞬間,天氣又炙熱起來。
傣鄉中煥發著一種生機。籬笆牆,竹葉間、窗沿上、雞鴨鵝的羽翼上,都掛著晶瑩的水珠。大茶村的寨民從屋內走出來。幾十年來持續最久的一次綿雨過後,大茶村的人早已憋悶的緊呐,陸續出來透氣。
因此小小的村莊內,少有的見到了人來人往的景象,像是門庭若市的繁華街道。
傣鄉人男子身穿粗布褂子,頭頂包巾。女子下身著筒裙,顏色絢麗的圖騰紋飾讓每一件筒裙都有自己的獨到之處。她們上半身穿著類似舞衣一樣的飄袖紗衣,頭頂盤濃密黑發,在男子的象腳鼓的伴奏下,跳起了蝴蝶舞。
在這裏,傣鄉人流傳著「有舞必有鼓,有鼓必有舞」的不成文的娛樂習慣。象腳鼓敲響時,就少不了載歌載舞。大茶村的人循著鼓聲,從各處趕來加入了陣營。也許是為了慶祝秋季綿雨的結束,亦或是什麼都不慶祝,傣鄉人曆來能歌善舞。男子隨著鼓點的激進,逐而在蝴蝶舞的基礎上,跳起了象腳鼓舞。
他們邊動作誇張的踢打象腳鼓的鼓面,臉頰被陽光照亮泛著油光。他們看向村寨外的溪流,比以往更加湍急了,水面也更加的寬了。
大茶村小學今天又有學生沒來上課。學習委員玉兒在差十五分鐘到十點時,朝大茶村的村口走去。大茶村小學的報紙每二十天送一次,通常送報員會把報紙放在村口的小賣部交換紙箱中,偶爾玉兒能准確的拿捏時間,便能與送報員碰面。
不過這也需要送報員不在路上耽誤時間才行。另有時候送報員可能還會被派往做其他毫不相幹的工作,很可能要第二天才能把報紙送過來。所以送報員和玉兒早有約定,來拿報紙時要是太久沒見他來,就不要等下去了。
每當這個時候,玉兒第二天的午休時間,會再跑一趟村口的小賣部,報紙通常會放在小賣部的門口紙箱內。近來兩次,紙箱內除了報紙以外,還會有卷起來的幾張一元和五角的紙幣,那是玉兒賣山菇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