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這個名字是她阿爸給起的,事實上,在「玉兒」二字的後面,還有一個傣鄉文字,由此組成了三個字的名。但從她懂事時起,所有人都叫她「玉兒」,慢慢的,這就成了她現在的名字。
然而,她沒有姓氏,「玉」字據說不是她的姓。當陶慧珍問及她阿爸的姓氏時,玉兒也搖頭說沒有。
更糟糕的是,玉兒的阿爸阿媽沒有履行婚姻登記,她自然沒有出生證,進而玉兒也沒有落戶口。陶慧珍抱著玉兒的肩膀,給她講戶口的重要性。玉兒聽後瞪大了眸子,瞳仁的中心點擴散出一抹驚慌的光亮。原來,她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啊,是一個沒有戶口卡的人。
陶慧珍輕輕的笑說:「不要擔心,落戶口的事,派出所可以想辦法,玉兒是不會一直沒有身份的,你只管擔心學習的事就好了。還有,玉兒要像以前一樣勇敢哦。」
這時,阿亮抱著一大包從小賣部買回來的零食,出現在校舍的門前……
晚間,大茶村又陷入了安靜之中。陶慧珍也是第一次在吊腳竹樓裏開燈進行學生作業的批改,而後又准備第二天講課的教案。學習的課程變得緊張了,她利用自然光在竹樓外准備教案的時間,已經遠遠不夠,近來,她只能開燈在夜裏加班加點的工作。
等做好第二天的准備後,腕上的表針已經指向九點。陶慧珍打了一個哈欠,正准備臥床睡下,眼裏卻被一個卷曲的小方格本子吸引。它放在桌角,那是阿亮口中的「作品」。
陶慧珍又忍不住想這個問題,阿亮到底在做些什麼?
或許能從他的「作品」中找到一些答案。陶慧珍覺得,要想把阿亮從「深淵」中拉出來,她本人必將先踏入深淵。她拿起了那本子。
阿亮在自己的「作品」裏大致寫了這麼一件事:村寨裏有一孤兒,她對阿亮說,你相信大茶山上有孔雀嗎?這個孤兒阿亮以前很熟悉,但他有時很可憐她,有時又很討厭她,已經很久沒有同她說過話。這次在挖竹筍時相遇,她就直接這麼問了。對於之前一段時間阿亮的冷落,她似乎根本就忘了。
阿亮猶豫了片刻,還是回答了她。他說早在幾年前,大茶山的孔雀就被認定已經絕跡了,不可能有孔雀。
孤兒卻搖頭,堅信在這山上有綠孔雀。她說,她聽到了綠孔雀的叫聲,就算沒有聽到,她也還是深信不疑,之所以人們沒有看到孔雀,是因為山上有其他的野獸,嚇得孔雀不敢出來了。
阿亮猛然間沉默了下來。他在作品裏寫道:接下來的幾天,他又遇見孤兒,孤兒在山腳轉悠。對他說,孔雀是傣鄉人的吉祥鳥,只有存在孔雀的傣鄉,才是真正美麗安逸的傣鄉。她希望可以多走一些路,把野獸嚇跑。只要大茶山上沒有了野獸,才能給綠孔雀一個安靜的家園,那麼傣鄉也就變得更好了。
阿亮心想,他要做一個大文豪,大文豪動筆,無外乎從自己的家鄉寫起,風土人情、山川地貌。原本在他眼裏,傣鄉是一個沒有什麼可值得浪費筆墨的一小塊地方。但聽了孤兒的話,他心裏有一塊地方,正不安分的掙紮和擴張著。
假如大茶山上出現了綠孔雀,他就可以在寫傣鄉的時候,加入這一筆。因為那才是真正的傣鄉吧。
翌日,阿亮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那個孤兒,他也想為營造孔雀的家園盡一份力量,他也要盡可能的走一些遠路,沖散野獸,把那些潛伏在山上的野獸嚇跑,讓孔雀回家。但是這一天他在竹林和山腳,都沒見到孤兒……
他感到沮喪,站在竹林中,仰頭注視頭頂直插雲霄的竹子,陽光透射下來。他覺得天旋地轉,該怎麼辦呢……
「接下來你到底要做什麼樣的選擇呢?阿亮。」陶慧珍在心裏默默地叩問。這篇「作品」到這裏就突然中斷了。阿亮的字跡就寫到這裏,本子就被她給沒收了。
從他的作品裏,陶慧珍沒有看到阿亮面臨的實質性問題,他和那個孤兒只不過是想「解救孔雀」罷了。從目前來看,阿亮仍然沒有做好決定他要如何做,但是很顯然,這些天的曠課,同這有關。或許他已經踏在「盡可能走遠一些」的路上了。
陶慧珍忽然想起刀曉彤講過的故事。
她把小方格本子合上,又放在桌邊,正准備鑽進被子。竹樓下傳來喊聲:「老師!老師你還沒睡?」來人或許看到燈還開著,知道陶慧珍沒睡。聽這個聲音,是阿亮。
陶慧珍起身從竹樓的陽台望下去,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竹樓的一樓樓梯前。從樓上漏下去的燈光,正好打在人影的腳下,他赤著腳丫。
「是阿亮嗎?」
「老師,是我,我給你送來一點熬好的山草藥,阿爸說這個藥能止疼,愈合傷口。把它敷在老師的手指上吧。」阿亮仰頭道。
陶慧珍默默的點了點頭,看了眼南面的半個天空,綿雨過後,夜空格外的晴朗,連一絲兒雲彩都沒有。她又看到了夏夜的深空滿目的星辰。收回視線,她向樓下跑去。
第21章 秋荷:倔強的執著
秋末冬初,四季沒有明顯區分的傣鄉,天氣依舊熱的難熬。秋荷仰視著天邊一角,整個晴空天高雲淡,沒有一只飛鳥。透明的絲雲,在無限高處的空中逐漸散去,變得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真藍啊。」秋荷望著天空的背景,如貓眼寶石那樣的瞳孔,複刻下了那抹湛藍。絲雲,仿佛在她的眼膜上流動起來。
她曾多次夢到自己能憑空飛翔,向著太陽飛,向著有光的地方飛。生活給她帶來的所有束縛都不存在了。茶田的農活和家中的家務,被她像是卸掉枷鎖一樣,敲打了下來。在夢中,她一下子感到無比輕松,她擺脫了外公和外婆,生活從來沒有那麼美好過。在現實裏,她只有在星空底下跳孔雀舞時,才能體會到那種自由。
她想飛,她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渴望有一雙翅膀。當她全身心投入到自身的內心世界中,她就會變得格外強大。
不過夢醒來後,秋荷又感到內疚,她怎麼可以有擺脫掉外公外婆的想法呢?她是家裏唯一的精神支柱啊。她有能力離開,也想要自由,但就是不能。她被生活禁錮著,但還沒有被生活打敗。她不會退縮,躺在小屋裏的那張竹床上,她在漆黑中睜著眼睛,曾這樣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