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自從綿雨下起後,就經常不來上課了。陶慧珍曾經找到過阿亮的家中,有幾次都不見他家有人,只能失望而歸。後來陶慧珍又找到李老幫忙,李老說看到過阿亮在大茶山的山腳出現過,他手裏拎著竹籃,頭頂包巾的亂轉悠,但是喊他他沒有應,溜進了山腳的竹林深處。
之後李老也去阿亮的家中詢問過,他的阿爸阿媽表示,對阿亮也很少過問,不知道他在學校的事。
李老跟陶慧珍轉述,阿亮沒有來上課,不過每天也不在家中待著,阿亮雖然調皮頑劣,可他倒是很孝順。他看到阿爸阿媽忙碌茶梯田的農活,就想辦法替他們分擔一些家事。聽阿亮的父母講,近來,挖竹筍、割野菜、挑水這種家務活都是阿亮在做,他利用很少的時間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後,其他的時間他在做些什麼,沒人知道。他有沒有來上課,他的阿爸阿媽似乎不是很關心。李老回憶著。
令陶慧珍一直感到欣慰的是,盡管阿亮學習不怎麼用功,經常想逃離學校,但是他從沒有惹出過什麼事端來。他似乎有自己的一方樂園,想要屏蔽一切,再全身心的進入到自己的世界中。陶慧珍經常從他的眼裏,讀取到一種不顧一切、或者是奮不顧身的光芒。
他到底在做些什麼?
阿亮每次犯了錯,陶慧珍都會單獨開導他一陣兒。他喜歡樂器,陶慧珍給他講樂理知識,給他畫了簡譜讓他看。在陶慧珍開導他的過程中,他與別的孩子無異,認真的聽講,但是他對課堂以外的東西興趣更濃厚。
有意思的是,陶慧珍偶爾能感覺到,他在課堂上努力配合她的講課內容,不是出於他樂衷學習,而是他想要讓陶慧珍知道,陶慧珍花心血准備的課程,沒有白費。這說明這孩子的心思很細膩,但同時,陶慧珍感覺他正走在什麼地方的邊緣,抑或說,他已經陷入了深淵之中。深淵雖不陰暗,可陶慧珍還是認為,像阿亮這些孩子,他們所有的心思都該集中在學習上。她竭盡全力地想要把阿亮從深淵中拉出來。
「阿亮,你怎麼不來上課了?總到村寨外瞎跑。你瞎跑什麼嘛?我在問你話呢?」玉兒再次盤問著悶葫蘆一樣的阿亮。
聽了玉兒的盤問,阿亮猶豫了良久,好像在想要不要把秘密公布於眾似的,末了他脫口而出:「我在找靈感。」
「你找什麼靈感,你就胡說,不來讀書!」玉兒充分的發揮著一個學習委員該有的嚴厲。她十分生氣,比阿亮瘦小不少的她,從村口外把阿亮一直拉到大茶村小學,費了她所有的力氣。
「我真的在找靈感,我正在搞創作。」這時阿亮從懷裏掏出一本卷成卷兒的小方格本子,翻開了封皮,露出一行行歪七扭八的字跡。他雙眼發亮的說道:「玉兒,不信你看,這是我寫的傣鄉的人與事。許多大文豪動筆,不外乎是從自己的家鄉寫起,我阿亮勢必要與他們走同一條老路,我要當一名作家,文字的海洋任我遨遊。」
「阿亮,你的象腳鼓呢?」一個坐在前排的男學生,意味深長的笑問。
「你管?象腳鼓不符合我的氣質,你們等著看吧,早晚有一天我會把我的文字印在你們看的報紙上。我的筆名都起好了,就叫大文豪阿亮。」阿亮說著拉開玉兒的手:「你別抓我,我還要去找靈感呢。」
「我不讓你去。你盡撒謊。」玉兒緊緊的抓住阿亮的胳膊。
「你憑什麼不讓我去?你看一看我寫的,我沒有騙你。」
玉兒把阿亮遞過來的本子伸手拍了一把,本子掉在了地上。「我不看,我就是不許你曠課,你都已經好幾天沒來讀書了。」玉兒吃力的扼住阿亮。「我的作品啊。」阿亮伸手沒能接住,眼中閃過一絲惋惜。男生比她高上一頭,見到自己的作品被打落在地,毫不費力的就把她推坐在地上。玉兒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坐在地上掉起眼淚來。
「阿亮!」陶慧珍急忙走下講台,把坐在地上的玉兒抱了起來,給她擦眼角的眼淚,問著:「玉兒,摔疼了吧?」
經由陶慧珍這麼一問,玉兒哭的更是洶湧了起來,眼淚珠子從臉頰上滾落,掉在了懷裏緊緊摟著的報紙上。她緊緊依靠在陶慧珍懷裏。這個小愛哭鬼很快就把陶慧珍的襯衫弄濕了一片,陶慧珍感到她的眼淚是滾燙的,像是可以灼傷她的皮膚。
阿亮愣了愣,他看到玉兒靠在陶慧珍的懷裏,用手背抹著眼淚的樣子,嘴角肌肉牽動了幾次。他從腳下拿起小本子拍了拍灰塵說:「你好端端的打落我的作品,要不我怎麼會推你?玉兒,你也太輕了,輕輕一推就倒了……」
「你憑什麼不來讀書?老師為了讓我們學習到文化,她每天都特別辛苦。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早起晚歸,還要照顧我們,還要因為你,到處的打聽你的下落!你看老師都瘦了,曬黑了,你看老師的手,都被黑板磨破了……」
阿亮朝陶慧珍的手指看了過去。下意識的咽了口唾沫。
「陶老師是為了我們,才留在傣鄉呢。她也想回到家鄉她也想回到阿爸阿媽身邊呀,那天我還見到老師在偷偷的哭。你不來讀書多讓老師心寒呐。」玉兒抽泣起來,眼淚珠子流到了下巴上,在那裏凝結成更大的水珠了。
陶慧珍從她的下巴頦擦去眼淚,心裏有一種沉甸甸的物質在加重,也在發熱。
阿亮低了低頭,又抬了起來望著陶慧珍的眼角正閃著水光,視線下移再次看到陶慧珍發紅的手指,腦袋最終又重重的垂了下去。他緊緊地捏著手裏的小方格本子。
「阿亮,你給玉兒說對不起。」陶慧珍伸手拍了拍阿亮的背。
「玉兒,你太不禁推了。對不起。」
玉兒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痕,把臉埋進了陶慧珍的懷裏。阿亮露出一個悶悶不樂的表情。突然他感到自己手裏的小方格被人抽走了,下意識的去抓,原來是陶慧珍把他的作品拿去了。「你的作品先被我沒收了,放在我這裏保管,等你做到每天都不曠課時,我再還你。」陶慧珍說。
阿亮撓了撓頭,似乎不太情願,但也沒有向陶慧珍討要。他盯著陶慧珍磨破的手指出了會兒神。
陶慧珍略微思索了會兒,拿出小巧的錢包朝裏面張望了一陣,最後從小錢包裏抽出兩張五十元面值的紙幣,交給阿亮,叫他去小賣部買班上所有人的娃哈哈和親親蝦條。這已經是陶慧珍給孩子們買零食的第五次了。阿亮出去後,陶慧珍把玉兒帶到校舍門口,兩人坐在門檻上,聊了些體己的話。
玉兒從小生長在大茶村,9歲那年染上了肺炎,很多人都說她沒救了。村寨裏的傣醫連連搖頭,從她家走時,滿臉的惋惜之色。娃子在高燒中,嘴唇蒼白的掉了一層皮,問她害不害怕,她搖頭說不怕死。
也許正是因為玉兒的這份勇敢,她為自己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她在持續的高燒中,同時飽受幾近不能呼吸的痛苦,她一一的捱了過來。後來在縣城醫院的治療中,起到了關鍵性的效果,沒多久她就完全康複出院了。
10歲那年玉兒被李老介紹,來到大茶村小學讀書。聰明的她努力好學,很快成為了班集體的學習委員。今年的她12歲,她的人生迄今為止,沒有出過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