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茶村安靜的午間,沒有人活動,就連大茶村小學,也聽不見學生朗誦的聲音,他們都在午休。只有秋荷一個人在活動,她從天邊的一角收回視線,行走在村寨外的溪邊,她正從茶田歸來。
相比較半年前,秋荷發黃的頭發,變得烏黑。看得出來,她有了不小的變化,個頭兒也在長,眼睛越發的明亮了。蛋清一樣的眼白內,猶如貓眼寶石似的晶體上時刻流動著水紋。上天賜予了少女一雙令人不敢對視的會說話的眼睛,它靈動的像是被賦予了生命。
秋荷自己剪了頭發,為了方便勞作,頭發一旦長過肩膀,她就用剪刀把頭發攔腰剪斷,留下的頭發剛好齊著下巴,蓋過耳朵。這和傣鄉女子從小就善於留長發,亦或是編辮子的習性簡直是背道而馳。除此之外,她被曬的更黑了。
也累的更瘦弱了。
她采了一些茶葉,這是秋季最後一次采茶,應當算作秋茶,只有一籃子這麼多。看那葉片,茶的品相並不是很好。由她小小的一個娃子打理出來的茶田,果然還是比不上別家。這主要是因為她家沒有錢買肥料,也沒錢買除草劑,除蟲劑。
秋荷看了眼自己的手心,上面染滿了草葉的綠漿。一整個夏季和秋季,她用這雙手除草了上百次,可野草仍然瘋長。下過雨後的茶田裏,野草就像複蘇了一般,三天就能讓紅土地變得青綠一片。
「如果能有一瓶除草劑就好了。我家的這塊茶田,從來都沒有噴過除草劑,土地最肥沃,所以它最願意長草,草的生命力太頑強啦。」秋荷時常自言自語,沒有人聽她說話,也很少有人同她講話。她腦海深處有一個活躍的自身,在內心世界她有無數的話語需要傾訴,她不得不同自己講話,以釋放她內在的那個波瀾壯闊,廣袤無垠的世界。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她一邊走,回頭望著茫茫的茶梯田,一級一級的拾級而上,茶梯田像是暗綠色的海浪一樣,向著山頂湧去,在某一處,與天色相接。她想到了在大茶村小學外面,偷聽到的這句詩。她只聽了一遍就學會了。
路過大茶村小學的門前,秋荷看到五星紅旗在熠熠飄動。她猶豫的想,要不要在此停留一會兒呢,午間過了,她聽一聽大茶村小學的小娃子們都學的啥。運氣好的話,她還能聽到一點有價值的東西。可轉念一想,她覺得還是算了吧,那些人不喜歡自己,他們天生就對孤兒充滿了惡意。不過秋荷不和他們一般見識,她想,自己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何必要委曲求全,和小娃子爭搶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學習時光呢?
她安慰地想,她和那些小娃子,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小娃子永遠也不會明白,在炙熱的陽光下勞作的滋味,更沒處去想,在星空下舞蹈的快樂。
那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樂園。
正是她強大的內心世界,才使得她擁有驚人的自我愈合的能力,同齡人的歧視、厭惡、嫌棄,她都可以滿不在乎。她甚至可以做到直視旁人惡意的目光,安靜的像是地球都停止了轉動。她覺得一個「大人」,是不該跟小娃子計較的。盡管她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孤兒。
秋荷也並非生下來就是個孤兒,外公外婆告訴她,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大概還不到三歲那年,她父母因意外而有去無回。秋荷問具體是怎麼死的,外公外婆沉吟著沒有回答。至此之後,秋荷再也沒有問過。
但是隨著她年齡的長大,關於阿爸阿媽不辭而別丟下她的真相,她也從傣鄉人的各種流言蜚語裏慢慢的懂了。
她把這件事藏在了心底,用一堆小石子蓋住了。沒有到外公外婆那裏去印證她的猜測,因為她知道她聽說的一定就是真相。
那枚完整的雄孔雀尾部翠翎說明了一切。她沒有因為阿爸阿媽的流言流過哪怕一次眼淚,那根繃著的弦,被她深深的扣壓在心底,有時她甚至可以聽見那根弦由於被繃得太緊,而發出的裂帛之聲。
阿爸阿媽在她的印象裏,只有少數幾個記憶片段,時常浮現在她的腦海裏。那是幾段傣族孔雀舞的片段,至於雙親的相貌,在她記憶裏則是一派模糊的。懂事之後,秋荷自己也跳起了孔雀舞,並且把跳傳統孔雀舞當成了自己最大的樂趣。
她總是在無聲的環境下,自我陶醉的起舞,腦海裏不斷的閃過阿爸阿媽模糊而遠去的身影,還有鏡框上插著的那枚翠翎。因沒有人為她敲打象腳鼓,她感受到的所有聲音都來自內心深處。記得阿亮制作了一款小象腳鼓,答應在開門節的慶祝中,為她敲打象腳鼓伴舞。但最終卻不了了之了。
對於像這樣的食言,秋荷未感到失望,倒也可以說,她壓根就沒抱有希望。
她很快就路過了大茶村小學,沒有人注意到她不起眼兒的身影。她提好籃子,路過家門口,路過山腳的小寺院。徑直的朝大茶山上走去。
每日堅持上山,已經有了一段時間。她從山腳順著山路來到大茶山的半山腰,走回字形路線,沿路驅趕可能對綠孔雀造成驚擾的動物。綠孔雀喜歡陰涼的環境,群居,喜靜。任何一點點驚擾,都會影響到它們的棲息與繁衍。傣鄉曾被稱之為「孔雀之鄉」,綠孔雀是傣鄉人的吉祥鳥。秋荷幾近執拗的相信,只要環境適宜綠孔雀生存,它們終究會再飛回來的,或者它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傣鄉,只是嚇得不敢出來了。
山腰走遍了,秋荷就往大茶山的深處走,還是以回字形路線踏遍每一處灌木叢。她知道她這麼做杯水車薪,因為大茶山實在是太大了,把整個傣鄉,乃至整個猛臘縣都包圍在其中。而在大茶山之外,還有更多的崇山峻嶺,一道比一道巍峨,一道比一道險峻,這就是傣鄉人走不出大山的原因吧。
沒有人能把大山走遍,也沒有人到過大茶山的深處。但秋荷認為,自己已經踏上這條路了,她不到最後一刻就停不下來。她隱約聽到過那種悠揚帶著尾音的叫聲,悠揚的像是遷徙中的大雁,領航的那只發出的叫聲,又和家貓的嗷叫相似。那不是山雞的叫聲,更不是鳥鳴。她勢必要找到一個答案,要麼讓她親眼看到發出此聲的動物,要麼就讓她走更遠的路,否則她絕不會甘心。
即便只是把大茶村附近的山走遍,也至少需要三年的時間,秋荷認為自己的時間不值錢,庸庸歲月罷了。她願意用更多個三年,盡可能的走更多路。要是她走不動了,她可能也不再抱有希望。假如這座山真的可以吞沒一個人的話,她希望把她也吞掉。
過了午後,秋荷已經爬過了半山腰,她喝了一口隨行帶來的水,進了大茶山的密林之中。筆直的杉樹林一望無際,頭頂的陽光僅能從高高的樹冠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堆積著厚厚樹葉的地上的,僅剩下一點微光了。秋荷站在林中,周圍被喬木的樹幹包圍,仿佛進入了四維空間一般,周圍的樹幹林立著,從每個角度和方向,都整齊的列向沒有盡頭的幽暗之中。
這裏,是傣鄉人從不進來的真正原始森林,充滿著腐朽樹葉的味道。少女愣在原地,一度竟有些退縮。她明白,她要決定往深處走,就得想辦法做上記號,否則她真的會被大山吞掉。
如果發生了那樣的不幸,外公外婆就沒有了支柱,而外公外婆也會很想她的。
她開始想阿亮,那個村寨裏的唯一一個願意同她說話的娃子,前些日子他也開始整天在山上轉悠著。但他並不相信大茶山上有綠孔雀。可是秋荷又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要跟她做著同樣的事情,或許此刻有他在一起壯膽,就能義無反顧的朝深處走了。但他並不在。
最後秋荷還是選擇了往深處走去,她用籃子裏的茶葉在樹幹上留下記號。
鳥鳴聲異常活分,在林間不住的回蕩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杉樹林變得稀疏了起來,更多的陽光打落到地面上。秋荷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突然,一聲熟悉的叫聲讓秋荷內心一震。隨後她看到像是陽光從篩子上投下的斑駁光影裏,有幾只藍綠色的雞類物種在信步啄食,它們拖著長長的尾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