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34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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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荷感到一瞬之間,血液在身體裏倒流起來,裝茶葉的籃子掉在了地上。疲憊的身子顫抖了起來,她扶住身旁的喬木樹幹,雙腿再也無法挪動一步。

她感到自己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嘴角肌肉不由得搏動。眼膜上立即被水霧覆蓋了。

接著,綠孔雀的叫聲此起彼伏的叫了一陣兒。正是她曾經聽過的那種聲音。

秋荷的目光逐漸溫柔了下來,她吞咽著口水。小小的身子越來越重,她相當的累,靠著樹幹滑下來,蹲在那。重重地籲了一口氣,但她感到心滿意足。現在,她可以篤定的說,她的執著與付出,完全是值得的。

此時此刻,無人可以理解她的那份快樂。

綠孔雀的發現,就像是在她的世界裏,亮起了一盞燈光。在秋荷的人生觀裏,生活的苦難是沒有光亮的,要想堅持下來,就要借助額外的點點微光。而光亮並不在觸手可及之處,需要去發現。找到綠孔雀,或者是她在星光下跳孔雀舞,都是她在無光的生活裏,來之不易的光點,久而久之也成了她的信仰。

綠孔雀們天生警惕,走一步啄一口,望一眼。她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以免驚了這些嬌貴的家夥。如今發現了它們,足以說明傣鄉的環境適宜它們生存,秋荷走遍大茶山的決定,也可以暫時的放下了。

秋荷聚精會神的注視著孔雀們的動作,也在努力的記下它們的所有樣子和特征。它們一共有五只,有的拖著華麗的尾翎,有的尾翎稍短,頭頂冠羽,其中還有更小的兩只,應該是幼鳥。

這是一家子群居的綠孔雀無疑,只要有這一群棲息在此,就可能有另外一群。

幾年前,傣鄉被認定野生綠孔雀已經絕跡。它們或許是短暫的離開了,也或許是根本就在大茶山的更深處,讓人難攬蹤跡。十年前,傣鄉的幾個年輕人自發的組織在一起,想為孔雀的棲息地盡一份力量,為了將出現的野豬趕出綠孔雀的棲息地。他們進入了大茶山的深處。

秋荷聽說,幾個人進了山再也沒有回來。不知不覺的十年後,她一個小女娃子居然跟那幾個年輕人在做著同樣的事情,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呢?

她明顯是幸運的,她見到了綠孔雀在大茶山深處自由的嬉戲,她見證了如今綠孔雀就在大茶山深處的事實。這是她無數次上山的結果,也許正是因為她把其他的動物驚走了,綠孔雀才能有安靜的家園。但她不敢一個人攬下這份功勞,沒有十年前的那些人驅趕野豬,或許綠孔雀不會留到如今;也或許不會返回故鄉。可那幾個人,卻再也看不到今天這令人欣慰的一幕,再也聽不到綠孔雀的叫聲了。

幾個人的願望實現了,在他們一去不回的十年後。

秋荷不願意回憶十年前的往事,但她早已明白那就是真相。盡管她埋在心底不願意承認,可也只是騙自己的行為而已,她是孤兒!心底繃緊的那根弦,再也無法繃緊一寸,她聽到自己的心房裏「咯噔」一聲,好像是螺絲,或是彈簧之類的東西斷裂的聲音。

她望著幽深的杉樹林,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第22章 采春茶


拿到最新的一批報紙,是剛過春節的第六天。陶慧珍翻了翻報紙,沒發現特別的新聞。二月份,中國在西昌衛星發射中心,成功將北鬥導航試驗衛星送入太空,這是北鬥導航試驗衛星的第四顆衛星被送入太空,編號為——北鬥1D。

大茶村小學的空窗子,裝上了玻璃。是李老的功勞,他在去年一次進城的時候,撿到了兩塊完整的玻璃,回來用玻璃刀修整後,裝在了校舍的窗框上。果然在有了玻璃之後,去年的冬季涼風,被阻擋在了校舍外面,在裏面讀書的孩子們變得格外舒適。

窗外,下起了春雨,很細密,無聲無息的斜灑在玻璃窗上。陶慧珍看了眼腕表,已經過了早上九點鐘。她拿起課本望了眼下面坐著的僅有的四名學生,說:「我們先鞏固一下英語單詞,上一堂英語課。」說著陶慧珍拿起粉筆頭,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音標,又寫下相應的單詞。手指甲再次陷進黑板的坑洞裏,毛刺鋒利的刺進了手指肚。

她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習慣了。三尺講台上露出的釘子頭,經常刮傷她的腿,黑板上粗糙不平,用粉筆頭在黑板上寫字,要想把最後一點粉筆疙瘩抿在黑板上,手指必須要在黑板上擦過。捏粉筆的手指變得紅腫是家常便飯。

這些陶慧珍一點都不在乎,但今天的心情就像外面的天氣一樣,雨水毫無聲息,卻很快就把傣鄉的天地間都淋濕了。這雨來的不快,卻密不透風。陶慧珍是下意識的輕歎一聲,感覺呼吸都變得很困難。

等她察覺到是淚水卡住了咽喉,心髒也跟著難受起來。

今年春節,爸爸媽媽讓她回家過年,她推遲了幾次把回家的計劃延後。後來再幾經考慮,她還是選擇了留下來,不回沈陽過年了。大茶村小學的學生們,課程落下的太多,她要走了,孩子們的課程更要延後。她還考慮到,自己的意志也不那麼堅定,萬一回到老家觸景生情,分了神也不好。

令她委屈的是,二三月份,正是傣鄉采春茶的好時節。這段時間學生再也沒有來齊過,一度的缺課曠課。大部分學生需要跟著家長忙碌茶田,進而采茶,制茶。這一時間,至少要持續一個月。

連日來的灰蒙蒙的陰天,終於在今天早晨爆發了開來,春雨籠罩了傣鄉。陶慧珍的心情也低落到了極點,今天來上課的只有玉兒、巫慧妍、白俊茂和岩罕罕四個人。她放棄了回家過年的機會,並沒有換來如期她想要的。

春節過後的第二天,有個學生的家長跑來告訴陶慧珍,他們一家人都要離開傣鄉了。於是班上的二十八個學生,就此少了一個。

阿亮還是時常曠課,自從那次陶慧珍看了阿亮的「作品」後,已經過去了小半年。陶慧珍在那天當晚,就把小方格本子還給了阿亮,再也沒有阻止他做個大文豪的夢想。但是陶慧珍知道,她可能要失去這個學生了。就像失去春節後直接離開的那孩子一樣。

在講台上不適時宜的想起了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陶慧珍雖看不到她具體失去了什麼,卻能深切的體會到真的在慢慢的失去著什麼。像水分在流失,時間在流逝,雖然不聲不響,可它們的向前滾動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恍然驚醒,該失去的,都已經看不到蹤影,陶慧珍想伸手去拉,也已經拉不住。

「pen……」指著黑板,向學生讀出這個單詞,陶慧珍的肩膀突然不停的高頻率抖動了起來,身子伏在講台邊緣,猛然的哭出了聲音。這個課堂太寂靜了,以至於她的哭聲,是那麼的刺耳。

玉兒等幾個學生,知道在陶慧珍的身上發生了什麼。老師喜歡學生全部來到的日子,也懷念那些日子;喜歡看著他們努力學習的樣子,而今天,只有他們四個到來。他們是大茶村小學學習最優秀的四名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