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陶慧珍一進校舍的門,看到玉兒四人,心就揪了起來,本就紅潤的面頰更是帶著幾分窘態。「連你們幾個也是為了照顧老師的感受,才來的吧?因為如果老師一個人面對空曠的校舍,會很絕望。」陶慧珍這麼想。身體微微的搖晃著。
近兩天正是采春茶的關鍵階段,對於茶民來說,要把茶葉刻不容緩的采回家中制成綠茶。這需要大量的幫手,不但學生要放下學業加入家中農活的行列,刀曉彤也被請到別人家幫忙去了。如此繁忙的季節,假若家裏只有一個人忙碌茶田,注定這個人家不會富裕,乃至接下來的一年都要受窮。一個人根本來不及抓住最好的時機,還會把一切都弄糟。
玉兒跑到講台上抱著哭泣的陶慧珍。陶慧珍崩潰般的哭了會兒,變成緩慢的抽泣。
她想,勞作和學習是兩個對立面,她不能阻止孩子們幫家裏勞作,她也阻止不來。或許是她的要求太完美了,太苛刻了,只要這一段忙碌過去孩子們就能回來了啊。她忘了她來傣鄉時的那份誠懇。
盡可能,只要盡可能就好。她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要還有孩子學習到知識,就一切都值得。這份初心不能忘記,只要還有哪怕一個孩子在聽她講課,她就能像熱愛舞蹈一樣,熱愛下去。
她整理了情緒,把玉兒抱回課堂,就在四個孩子之間近距離的給他們講起了課。
眼淚流出來,陰霾也被沖淡了。
她親密的撫摸著玉兒的頭發,她望著這些孩子,決心要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全都給他們。她目光裏流淌著炙熱的光點,他們成了她此時的精神支柱。
離開家鄉,放棄學了十年的古典舞和觸手可得的舞台,已經足足九個月,跨越了一個春節,到了翌年。她還是初心未變。雖然她也曾無數次想過放棄,哭過之後,心底總有一個聲音,迫使她堅持了下來:她選擇的這條路無關名利和夢想,她只想讓沒機會學習的孩子能夠學習。這份執念,是看到西北地區黃土坡的孩子時埋下的,為此,她思考了近一年的時間,才做下了當初的決定。慧珍知道,這條漫長的支教路,其實才只是剛剛開始。就如那條傣鄉通往猛臘縣城的蜿蜒山道,前面望不到盡頭,後面也看不到來路,皆是蜿蜒到無窮遠處。
窗外的雨,無聲無息的下大了。
第23章 生存之本
春雨無聲無息地一連下了一個禮拜,細密的雨線仿佛能鑽進最細小隱秘的縫隙,因此傣鄉的萬物都被澆透了,陶慧珍感到自己都快發黴了。
采春茶的好時節在此時已經過去了,傣鄉之外拾級而上的茶梯田中,再也沒有了往日采茶人,人頭攢動的景象,忽隱忽現閃動的茶簍也不見了。雨幕覆蓋的廣袤的茶梯田中,空無一人。天地間,蒙著一層雨霧。
忙碌了大半月的傣鄉,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說起采春茶。在一年四季的采茶當中,采春茶的重要性是要放在首位的。大茶村人以種茶為主要生活來源,一整年的日子是否能夠維持下去,全要看采春茶的數量與質量,以及茶農采茶,制茶所掌握的時機。
可以說,采春茶的工作,直接關系著傣鄉人的生存大計,這是一年當中,最容不得絲毫馬虎的時刻。
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年之計在於春。春茶,也是四季茶當中營養物質最豐富的一季茶葉,葉片飽滿嫩綠,茶香濃烈馥鬱。是夏季的更加深綠的「成熟鮮茶」,秋冬季的「老茶」所遙不可及的。
對茶梯田的精心呵護與期盼,只為等每年春季的豐收。倘若錯過了采春茶的時機,用其他時節的鮮葉制出的幹茶口味兒也會相差甚遠,價格也不及春茶的十分之一。事實上,也只有采春茶的時節,才會有商人集中到傣鄉來收茶。這是傣鄉除潑水節外,最盛大的全民盛事。每年的機會只有這一次,收茶持續十日左右。這就是傣鄉人在二三月份放下手邊的一切,緊鑼密鼓加入采茶隊伍的原因。陶慧珍最沮喪的那段時期,便是采茶最刻不容緩的階段。她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學生們從大茶村小學門前路過,去到那茶田去。
大茶村村寨所掌握的制茶工藝,十分單一,均以綠茶為主。制作綠茶的步驟簡單,周期短。最能體現鮮茶葉的原始味道。
在采春茶過後的十天左右,會有幾波商人陸續從周圍的城市落腳到猛臘縣,此時猛臘縣便是每年外地客商聚集的時節,小小的街市有了種車水馬龍的景象。隨後這些商人會下到各個村寨收茶,大茶村往往是商人最少眷顧的地方,十五公裏的崎嶇山道讓收茶商人們望而生畏。通常只有少數的商人在最後幾天才會出現在大茶村。
商人們埋怨山路難走,以此茶葉的價格再壓低一些。
大茶村茶農的茶葉普遍不多,有些茶農家制成幹茶後,稱重只剩下幾斤。這是因為大茶村茶農的茶田面積有限,能夠符合春季精品茶要求的鮮葉往往在一棵茶樹上僅有幾顆。有時因天氣原因,人為因素,采茶的時機沒有把握好,春茶在幾天之內質量就會大打折扣,讓原本就不多的符合標准的鮮葉,到了少的可憐的地步。
一雙雙塗滿了茶葉綠漿的手,在此時伸向了商人們,七嘴八舌地介紹自家的幹茶。
傣鄉人實實在在,從不會造假,收茶的商人也不會允許以次充好的問題出現,他們的眼光毒辣著呢。哪怕一茶簍幹茶中有一枚葉片顏色不對,他們都能像老鷹一樣,立即敏銳的察覺。
每年春季傣鄉賣出的春茶,就代表了傣鄉茶葉的最高規格。為了維持這種規格,有的人寧願犧牲成品茶的數量,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囫圇吞棗。
傣鄉的人,寧願受窮,也沒有對當下的生活方式提出過質疑,也沒有過抱怨,他們沉澱下來,習慣了。在大山之中,幾十年如一日就這般複複年年的過來。去年的賣茶時節,一位傣鄉少女,只拿得出一斤制好的綠茶到商人那裏稱重。人們記得,她瘦小的背影手裏捧著茶簍的樣子,茶簍裏的幹茶來之不易,那會是她家以後一年的生存保障。
村寨裏的大人們,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思緒卻飄向了很遠的地方。少女在大茶村的一舉一動,漸漸長大成人、生活的艱辛、一幕幕都在大人們的記憶中變得鮮活。
這一斤茶,彌足可貴,少女用手指死死扣著茶簍的刻痕,在把幹茶倒進商人的大型容器裏的一瞬,她的腿仿佛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有個娃子的聲音像是從擴音器裏傳來:「孤兒!沒有阿爸阿媽阿哥阿姐的孤兒!她只拿得出那麼一丁點茶喲……」
女孩顯然沒有想到會有人這麼說,她如同遭到了雷擊般的晃了晃身子,但很快她又站穩了。如何能變得百毒不侵?首先要做到去面對你害怕的東西。她就是孤兒不需要逃避,一個小娃子的童言,又能把她怎樣呢?她勸說著自己。
除了一些娃子,沒有人笑話少女拿出的綠茶量少。她家只有她一個勞動力,不論如何,一個人是無法抓住采茶時機的。在短時間內把綠茶制出來,趕上收茶商人下到村子裏,能夠擁有一斤成品幹茶,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少女看起來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她在人群中顯得特立獨行。
她開始把同齡人當成不諳世事的小娃子。她睜著貓眼寶石般的眸子與大人們對視。大人們均移開了目光,她的眼睛深不見底,裏面潛伏著一道與生俱來的略鋒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