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36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傣鄉的大人們都知道十年前的那樁失蹤事件。她也知道大人們該心知肚明。她抬頭仰視著不遠處龐大的山群,大茶山就在其中。人們都沉默了下來。

少女在拿到幾張十元面值的舊幣後,離開了人群朝山腳方向的家走去。她正是孤兒秋荷。那一年她剛滿十二歲……

第24章 古典舞的回憶,關門節的喜悅


大茶村小學的學生開始陸續回來上課,是春雨下起的第五天。到今天,綿綿的細雨正好下了一個禮拜。今天學生來的整齊,校舍內又有了往日的學習氛圍,但是這次連續降雨又讓校舍的屋頂往下滴水了。

滴答滴答的滴水聲,伴隨著年久失修的桌椅「吱呀」聲,在教室內不斷的響著。大茶村小學依然沿用著複式教學法,陶慧珍先給高年級的學生講課,讓低年級的學生旁聽,而輪到給低年級學生講課的時候,高年級學生便自我複習。

中午,陶慧珍望了一眼玻璃窗外,雨幕依然有條不紊的將天地間都塗上了灰蒙蒙的水汽。傣鄉內沒有人出門,比以往更加安靜。泥土松軟的村道中間,一汪汪小水坑蓄滿了雨水,吊腳竹樓和灰色的天空倒影在水面上。

陶慧珍拿了一把雨傘走了出去。

腳踩在泥濘裏,陶慧珍發現自己長時間不練舞,平衡性也變得差了很多。她再也不是那個出類拔萃的舞者了,身上的那抹光環隨著時間的消磨,漸漸地退了色。

「在盛京大劇院,沒有誰比你陶慧珍更賣座……」

舞團導演的話,從一種激勵和肯定,或者是信任,逐漸變成了一種讓人受傷的東西。陶慧珍自嘲的想,我哪裏賣座了啊?我的身體正在逐漸失去靈活性和平衡能力。我做支教,也沒想象的那麼成功。

但這句話她為什麼還記得這般清楚呢?時常在腦海裏縈繞。那是曾經照射在她身上的聚光燈嗎?陶慧珍剖析自我的內心就很容易知道答案。她距離舞台越遠,就越容易夢到舞台。如果說做支教只是一種執著的精神,不想被自我打敗的話。那麼舞台仍然是她的夢想。夢想一旦形成,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她知道她還會一次又一次的夢到舞台,然而,夢裏的舞台上燈光迷離,伴奏帶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處的井底傳出來的,她跳起舞來,感覺自己很輕。但在陶慧珍沒有來到傣鄉之前,她卻接連的夢到身邊有孩子們圍繞,她默默的守護著一群大山裏的孩子。背景是在白天的草地上,微風輕拂她。那種感覺反而更加真實。

腳下的泥濘拖拽著陶慧珍的腿,讓她的步子慢了下來。

她想,無論是什麼都好,夢想、執念、光、生存?過去的終會漸漸地遠去,聲音也會從耳畔消失的一絲不剩。就算過去的記憶再真實,它也還是會被當下的現實所淹沒的,重要的不是她選擇了什麼,而是她此時在幹的事情。並且她已經堅持了下來啊。

腳下的泥濘突然變得很輕,陶慧珍不知道哪裏來了一股勇氣和興致,竟然在濕滑的爛泥中,走起了「錯步」,這是古典舞的基本功之一。前腿邁出去的同時,後腿追趕上來,緊跟前腳的腳印步伐,形成「錯步」,因此錯步也叫追步,一步趕著一步的向前。有點類似籃球中的墊步。也與高台跳水的起步有相同性。錯步練習的精准與否,直接關系舞蹈演員在舞台上的定位。所有的帶有助跑的起跳,都離不開錯步的調整。「錯步」技巧的每一個落腳點,都應該有著精確到厘米級的算計,它是舞蹈跳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古典舞,是要求舞者基本功與技巧最苛刻的舞種之一。可陶慧珍卻生來沉醉在古典舞的形神勁律之中。她的老師曾經說過,每個舞者都有自己的領域,陶慧珍的神韻很好,這是她能舞出靈魂的關鍵之處。

錯步向前助跳,她的腳一次次踏進水坑裏,仿若未覺。整個傣鄉的路上都是空無一人的,陶慧珍突然想試試好久沒跳過的空中劈腿跳,於是她真的就那麼做了。一個近乎完美的高難度空中劈腿跳在雨幕中完成,她在空中停留的一瞬之間,有了種放飛自我的快感。靈魂和身體得到了極大的自由。

舞蹈和運動都是在拼體力和耐力,都是以身體開發度為核心的技巧性的東西。但之所以舞蹈能跟運動不同,最基本的區別在於心境,因為舞蹈有了心境的體現,故此它可以被稱為「舞蹈藝術」。

陶慧珍起舞便是格外的專注,沒有一絲一毫的消遣。認真也是一種癮,陶慧珍意猶未盡,連續又做了三到四個空中劈腿跳,一次比一次專業,一次比一次高難度。這時,她意外地發現,她並沒有退化。只要她足夠想,她依然可以很精准的做到。在她腦際深處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鮮活過來,仿佛隨時隨地在為她下一個起範兒而做准備。

她是一名職業的舞蹈演員,一個真正舞者。全身的每一個關節的開度與調動,都可說是為舞蹈而存在。陶慧珍只要隨意一舞,便是一個經典。連她自己都曾要信以為真,她為「舞」而生呢。

在落下的時候幾滴泥水濺到了臉頰上,與汗水融合。她笑著擦去臉上的泥點。那張小小的鵝蛋臉上緋紅一片,竊喜的笑容久久都沒有褪去。

陶慧珍來到了村口的小賣部。小賣部的女主人熱情的招呼道:「是陶老師啊,又來給娃子們買零食了。外面還落著雨……」在注意到陶慧珍的臉頰上,卡其色的長紗裙上,沾滿了泥點。尤其是看到陶慧珍的一雙鞋子幾乎被泥巴包裹住的時候,女主人的話只說了一半又吞了回去。她一邊被城裏來的姑娘時尚的穿著所吸引,一方面,她體會著作為支教老師的不易。

女主人的眼前,很快就浮現出陶慧珍在雨天裏接送娃子的場景。她給陶慧珍拿來抹布,眼裏散布著關懷。

陶慧珍收了收沾滿泥巴的腳,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她肆意的在雨天裏舞蹈,也不會弄得這麼狼狽,女主人一定會錯了意……

「啊,想著買些什麼,孩子們雨天來讀書,值得獎勵一下。」陶慧珍想著又補充一句:「今天孩子們來的特別齊。」

「傣鄉這個地方喲,下起雨來就不得停,太陽大起來也要把人熱死才肯罷休啦。」女主人說。

「是嗎?」

陶慧珍瀏覽著小賣部簡單的食品陳列。這次她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以往經常買的蝦條和AD鈣奶上。她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節儉的准備,錢包裏的毛票已經不允許她再那麼做了。

上個月份,臨近春節她找爸爸媽媽要了一些錢。這部分錢幾乎都花在大茶村小學孩子的身上了,春節嘛,給他們買了很多糖果和飲料。這次也不是陶慧珍第一次朝爸媽伸手,去年的十一月,十二月,陶慧珍均開過口。自從大學畢業以後,那也是陶慧珍第一次不往家裏放錢,反而拿錢的行為。

父母像是料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陶慧珍在舞團賺的那些錢,雖然不太多,父母卻也一直沒有動過。在陶慧珍如期而至的開口後,父母就從這部分錢裏,給她郵寄過來指定的數額。陶慧珍每次只要了二百到三百塊,也從沒有多要過。

距離下次發放支教老師補助,還有近一個月。春節期間父母叫她回家過年,她最終也沒有回去,如今讓她再找父母支援,她根本沒有臉開口了。她清楚的知道爸媽對這個女兒一定大感失望,雖然沒有具體表現出來,但那種氣息似乎從電話線中已經有所傳遞。所以她只能捏著幹癟的小錢夾,自己另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