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一條小魚一樣,孤獨地遊弋在深海。翻著眼睛,囁嚅著嘴,在櫃台前尋覓著合適的食品。
「陶老師,一轉眼你來我們傣鄉都要一整個年頭了吧?聽說你這一次過年都沒有回家?太辛苦了喲。」女主人再次露出關懷來。她家的小孩在縣城讀書,在得知陶慧珍在大茶村小學任教時的負責任的態度受到一致好評後,她甚至想過要把小孩接回來在村寨讀書。
不過這種想法自然不會成為現實,大茶村小學的資質和縣中心小學還是不能比,單純在教育環境方面,就有很漫長的路要走。只此一個陶慧珍,能夠彌補的東西,仍然有限。
「快了吧,再過兩個多月正好一年了。」陶慧珍停止瀏覽,仔細的算計了一下時間才說。
「真是了不起,不管怎麼說,還是城市裏好啊,要不人們為什麼都往大城市裏跑啊,陶老師這是那個叫,叫大公……嗯……大公……無私!」在看到陶慧珍愕然的表情,嘴裏做出「無」字口型的一瞬,女主人終於想到了這個成語。
二人的眼色裏都是閃過一道驚慌。
「陶老師的大公無私是大茶村公認的啦,以前來的那些老師加一起的時間,才有您的時間長。他們也沒有像你,沒有給娃們花錢的習慣。你可不知道呐,在我們村寨裏,人人來買東西都要提一提陶老師的好呢。」
「我也有做的不足的地方,你別看我總給孩子們買東西吃,我對他們的要求也很苛刻,我會發脾氣。經常教訓的他們都要不高興了。」
「還不是為了娃子們著急嘛。」女主人直視陶慧珍的臉道。
「阿姐,你說到之前的那些支教教師,我們都是一樣的,我不比他們了不起……其實也正是因為有他們的襯托才顯得我那樣吧?」陶慧珍打開了話匣子。眼眸忽然靈活的轉動起來。說一樣,其實也不一樣。她也曾經認為,作為下鄉的支援教育工作者,不該那麼快的離開,既然來了,就要堅持下去啊。要對鄉村孩子負責任。但她自己做了這份職業後,能夠感同身受的時候,反而那份曾經的「自以為」,逐漸淡了下來。她認為自己能夠不斷的堅持,是因為心中不斷地蕩漾起那個小舞團公益演出的午後,被黃土坡上的孩子們留下的深刻印記……
同時,她不讓自己思考支教以外的任何事情,不把自己做支教的事情與價值觀放在一起。榮耀感,也會是她停留在此的一個因素吧。
「反正陶老師和那些城裏來的老師們都很了不起,你們給大茶村的娃子們帶來了希望,有人稱呼你們是天使。」
天使支教計劃,在今年的元月中旬,已經全面展開了。是位於長沙的一個民間公益組織,創啟的純公益的「天使支教」系列計劃。那些深入鄉村的支教教師,被孩子和家長們親切的稱呼為「天使」。
陶慧珍聽到小賣部的女主人那樣說,她便立即想到了兩個多月之前在報紙上閱讀到的內容。回看走過來的路,陶慧珍其實並不孤單,在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需要支援教育的地方,都有和她同樣的人在堅守著。
在祖國大地上,無時不刻的都有適齡的鄉村孩子在接受著教育,在未來,他們都有可能成為祖國的棟梁之才。陶慧珍與有榮焉。
這時,小賣部的女主人問陶慧珍這次還買一樣的嗎?二十八份娃哈哈和親親蝦條,是大茶村小學曆來的標配。陶慧珍聽了連忙搖了搖頭,雙手不斷的搖擺。在她手指縫隙裏,女主人敏銳地發現,陶慧珍的手裏攥著一張十元紙幣。
她好像只有這麼多錢了,從陶慧珍手握錢的力度上。女主人豁然明白。
「只能買糖果了。」陶慧珍把紙幣鋪展在櫃台上,抿嘴說。
小時候,身邊的人對陶慧珍灌輸那樣一種思想,陶慧珍也以那樣的思想在鞏固自己的人生觀與價值觀——即只要付出了就有回報,只要勞動了,便會有所收獲。如今陶慧珍領悟到,她在傣鄉中,其實是沒有可以勞動的地方的,自然就不能實現供與求的交易,那種思想也只有暫且的被禁錮起來。當付出得不到收獲,或說是根本就沒有付出的地方時,陶慧珍方才明白貧窮的真正含義——貧窮的真正意義在於,生存需要消耗,卻又找不到辦法將消耗補償。
傣鄉人善於吃苦耐勞,但周圍的人也一樣不缺少出力的本事,,他們缺的是可以出力的地方。陶慧珍忽然感到,在貧瘠的地方,沒有哪怕一分錢是餘外的,猶如所有的收入都已被限制,無論付出的再多,回報的也只是固定的。
自給自足多於物品交換,人們被包圍在大山之中,不得不固步自封。
有雙手雙腳就能創造美好生活,那是指GDP高的地方,在傣鄉是不存在這種說法的。陶慧珍休想在固定區域以外獲得一分錢。正如傣鄉的所有人一樣,生活的各種可能性已經被限定。沒有出路的絕望是促成貧窮的根源,除了種茶以外,傣鄉人不知道再用什麼方法可以換來生活的必需品。
所以最終導致傣鄉人,陸續的向外走去。成為大城市之中數百萬流動人口中的一員,每天蟄伏在城市的邊緣,仰視頭頂一側的閃著光的金屬樓角和一方藍天。他們也和陶慧珍、秋荷一樣,在努力尋找光源。
陶慧珍買了豬油糖,把它們分別放在身上不同的口袋裏。臨走前,陶慧珍對女主人提起,大茶村小學現在只剩下二十七個孩子了。
外面還在下著小雨。陶慧珍手在口袋裏捏著豬油糖,從小生活在東北的她,沒有吃過這種來自廣東的糖果。忽然她有了種想嘗一顆的念頭,想了想她又作罷。
傍晚時分雨變得很小了,天還陰沉著,濃稠的積雨雲壓得越來越低。空氣變得格外清新濕冷。陶慧珍開始陸續送路遠的學生回家,那些路遠,道路泥濘的孩子,都要她親自挨個的送到家門口。期間她看到孩子的家長在竹樓上注意到她把孩子送到門口,並且囑咐一些話後,目光與她有短暫的接觸。他們盯視著來自城市裏的姑娘,像有千言萬語也像毫無說話的欲望。大多數時候家長們什麼話都沒有說,默默地目送陶慧珍離開。
雨天或是趕到放學天色太晚,陶慧珍都要送學生回家。今晚,她把買來的豬油糖,分給那些路不好走的孩子們每人一塊,她希望小小的獎勵可以讓他們不畏懼惡劣的條件,堅持過來讀書。
陶慧珍最後一個送的孩子是已經讀五年級的巫慧妍。她學習一直很優異,班上除了班長和學習委員,很少人能在小考的時候好於她的分數。這孩子的家庭條件在大茶村也能排上中上遊。
陶慧珍在接觸她的小一年當中,也是看到她的成長。去年九月,從四年級升入五年級時,所有的測試都很輕松的通過了。在一年的時間裏,她的個頭兒,也已經長到了陶慧珍的眼眉位置,都快要直逼她這個做老師的身高了。而陶慧珍在多數女性的平均身高中,算不得是矮個子。
巫慧妍家住的稍遠,二人走到她家竹樓下方的時候,傣鄉的天就徹底黑了下來。涼絲絲的雨點,零星的打在二人的臉上。她們互相只能看到對方的輪廓,只因傣鄉的黑夜太純粹了。「老師,你回去怕不怕?」巫慧妍在黑漆漆中,努力尋找著陶慧珍的眼睛,直視那裏輕聲問。
「老師怎麼會怕呢?」
「明早如果繼續下雨,老師也還是不用來接我,我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