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40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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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一段時間不見他了,他最近沒有來學校聽課。陶慧珍從地上爬起來,准備走過去和阿亮說上幾句,哪怕僅僅是問問他現在究竟過得如何也好。當然,她更希望他能回來上課。起了身之後,陶慧珍的視線能夠穿過一些個子矮小的人群了。她注意到,在阿亮的小象腳鼓之下,一個瘦小的女孩子背影在翩翩起舞!

他是在為她而伴奏。陶慧珍立即明白了這一事實。陶慧珍不熟悉她的背影。女孩子梳著一頭烏黑的齊下巴短發,這與傣鄉女孩兒習慣留長發,紮辮子,簡直背道而馳。「額……」陶慧珍下意識的撥開重重人群,腳下竟然有幾分驚慌了。她想要擠過去跟阿亮說上幾句,直覺告訴她,阿亮的曠課,和短發女孩應該有一定的關聯……

「陶老師,娃子們都到齊了!」刀曉彤扯住盲目之中的陶慧珍,她不明白陶慧珍在人群裏擠什麼呢。

「好。」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群穿梭在自己面前,火光無聲的跳躍。陶慧珍撥不開他們,她在慶祝中仿佛被淹沒了。阿亮漸漸地被徹底擋在了人群後方。這時人群還在擁擠。阿亮的身影徹底從陶慧珍的目光裏逃離了。

陶慧珍只好走回來,確實能來的孩子已經來到了,他們坐在地上圍成了一個小圈子,正在等自己的老師給他們表演舞蹈。

刀曉彤的聲音依然像是疾風穿過芭蕉葉,激蕩在夜空和火焰之中。陶慧珍很快進入了狀態。她如同站在舞台上表演一樣,絲毫沒有因為觀眾的身份不同,舞台的簡陋程度,而改變對舞蹈精神的敬畏感。

相較以往陶慧珍多數在舞台上表演動作激烈的主題而言,因刀曉彤的歌聲清脆,節奏明快,唱的是《花開了》的含苞待放的意思。她這一次即興跳了波瀾不驚的「花朵悄然綻放」的主題。舞律婉轉波動,從一個動作轉換到另一個動作之間,采用的是漸變形式,像是水流一樣,毫無聲息的流淌而過。手舞足蹈的動作,全部以著劃船蕩槳、閑庭信步的悠閑溫婉來完成。

她下盤收低,身體倒也形成了三道彎兒,手捏花型,身體向上舒展伸開。花朵慢慢的張開了。

陶慧珍的身體開度,令人驚歎的好。她像是隨歌律動的機器,即便是即興表演,每一個節奏她也能掌握的恰到好處,關節的變化時快時慢。目光,動作,感情,無一不是精益求精,帶給人最大的觀賞性的同時,調動著觀眾的情緒。能影響觀眾的情緒,這也是一個舞者引以為豪的地方。

一曲跳罷,小觀眾們熱烈鼓掌。陶慧珍鞠躬謝幕,並且感謝現場協奏的刀曉彤好聽又富有感情的歌聲。

「舞台,真是應了那句話,心中若有舞台,那麼到處都是舞台。」陶慧珍感喟的說。

學生們開始被家長帶著回家,表針已經指向了夜晚十一點了。篝火漸漸的淡滅了,擁堵的人群向四周散去。一年一度的關門節慶祝,也該到此告一段落了。

這場篝火歌舞盛會,就是在大茶村小學門前辦起來的。這裏也是大茶村最寬闊的一處地帶。人群轉瞬間就走的一個都不剩了。留下一片還在冒著暗火的灰燼。要不是看著這灰燼,和殘留在此的慶祝的餘味,陶慧珍真的不敢確認,剛才有過那麼熱鬧的聚會嗎?

李老和刀曉彤,跟著陶慧珍一起收拾餘下的狼藉。陶慧珍留到最後看著篝火徹底燃盡。大茶村小學的班長白俊茂已經讀六年級的課程了。他主動留下來跟陶慧珍一起看篝火。陶慧珍把身上的最後一塊豬油糖,當做對一直成績優異的班長的特別鼓勵,給了白俊茂。

她看到白俊茂把來之不易的糖果塞進口袋裏,和他聊起了今後的打算。

因為白俊茂已經讀六年級了,九月後,他應該讀七年級(初一)的課程了。這樣他和陶慧珍兩個人,都將面對一次選擇。假如白俊茂選擇到縣城中心小學的初中部讀初中,陶慧珍會失去這個在班級裏名列前茅的學生。但毫無疑問,去縣城讀書是最正確的道路。另外一種情況同樣如現實一樣擺在面前。白俊茂的家裏很可能無法承受白俊茂到縣城讀書的費用,他依然要留下來的。而陶慧珍的支教課本也將增加到初一的課程,這於她而言,也是不小的難度,不過她從心而論,並未因為這種可能性的發生,而感到任何不快。相反,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希望能與孩子們盡可能的待久一些時間。

九月已經臨近了。在陶慧珍問起白俊茂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表示從家裏的角度來說,他應該留在大茶村小學。只是如此一來,陶慧珍一個人就要教一年級到七年級的所有課程,她會吃不消。要是到了艱難時刻,他也考慮過了第三個選擇。

所謂的第三個選擇,陶慧珍知道那會是什麼。她不會讓一個自己教的學生,想學而不能。打量白俊茂笑道:「那就留下來,就當從來只有這一條選擇。」

第26章 秋荷:絕不會放手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村莊籠罩在霧氣當中。

關門節剛過,時節轉入了秋季。大茶村外的溪流,水面變得更淺了,但不見魚兒。一道背影光著腳丫站在溪流裏,打量沒有盡頭的溪流上遊,水從那個方向急速流下來。在小溪寬闊的地帶,形成了沙灘一樣的擱淺陸地,在小溪窄的地方,兩側長滿了青草。

那道背影單薄而高挑。兩條小腿伸進了溪流深處的泥沼。她頂著一頭烏黑的短發,看起來那一頭齊著下巴的短發,很厚,有相當的重量,在風裏也不見被淩亂。少女回眸間,又望著下遊,空無一人的清晨村外的甸子,莫名帶給人一種荒涼。回眸看時,她一雙貓眼寶石般的眼睛閃著光彩,瞳孔中心,又和綠孔雀的瞳孔有幾分重疊了。

秋荷的外婆說她長得像阿媽,並且有越來越像的趨勢了,只不過她阿媽和傣鄉的女子一樣,留的是傳統的長發。可她時刻准備了一把剪刀,頭發長長了就一剪子下去剪斷,那股勁頭,說是在抵抗什麼也不為過。母女的眼睛則更像,在臉頰上占比異於常人的大。睜眼閉眼花費的時間,都要比正常人要多個幾毫秒。

外婆還念叨,她是傣鄉的異類,她鐘愛留短發。本該皮膚好的年紀,她膚色卻黝黑的不像是女娃。她明明已經向命運妥協,卻整天還要期盼奇跡的光臨。她活的有區別於傣鄉人的矛盾。

「我每天幹農活,勞作。當然要曬黑了!」秋荷聽了後,總是如此的反駁道。

「人生來就是要勞作的喲。小秋荷最該懂這個道理。」外婆將頭轉向自家茶梯田的方向望了眼。年輕時,她也經常到茶田去,她和現在自己的外孫女一樣。幫家裏沒日沒夜的勞作。她也在小小年紀的時候曬黑了,但她仔細回想她的兒時時光,可少了此刻秋荷的那種既妥協又期盼的矛盾。簡言之,她的那個時代,人們都很務實。

老婆婆的思緒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六十年代,恍惚間她望著院子裏的小土房。時代的光影在她渾濁的灰色眼睛裏流轉。她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秋荷盯了一眼外婆,眼裏含著微小的厭煩。外婆的話一定是從外公那裏聽來的了,這是外公的人生理論。

「心情好了就要低低頭,心情受到打擊就要反抗,一個人總要不斷的改變想法,前後矛盾也很正常吧?」秋荷也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她還說,寺院不公平,佛也不渡人呀。傣族傳統佛文化只傳給男娃子,不叫女娃子學傣族佛文化,她就沒處去學習文字。她試過,寺院的門都不讓她進,否則她也想過把頭發全部剃光,出家修行呢。

她對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一點都不在意,也很少修飾自己。她覺得她這類人,是行走在光亮抵達不到的陰暗冰冷的角落裏的,本身也要艱難的爬行。因自己身上也不能發光,別人也不會注意到你的存在。更沒有辦法去照亮別人。但與此同時,她又領悟了另外一個道理,在沒有光亮的地方呆的久了,即便是很細小的微光也能給她帶來刺眼的光芒。

她知道在大茶村裏,有和她同樣命運的女子,那個人應該就是刀曉彤。直到她在大茶山的深處發現了綠孔雀那一刻,她才理解了,為何刀曉彤每次見到她,都要擁抱她。緊緊的把她抱在懷裏。她後來才知道,其實刀曉彤在擁抱她時,每每都在傳達那樣一種信息——阿妹,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