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41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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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們這樣的人,該失去的都已經失去了,再沒有什麼可以拿來失去的了。她們要把全身的力氣,用在生活所帶來的磨練上,而非其他「形而上」的東西。不過這只是秋荷的一家之言,在她的價值觀裏,並沒有太多的人生轉折,她自己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被禁錮在了狹小的茶田和家院當中。她是外公外婆的精神支柱,外公外婆在某種角度也成了她的鐐銬,她根本沒有想過要打破這鐐銬,這種想法對她的人生非常重要。在星空下起舞只是勞作以後的一味調節劑而已,向著光亮爬行,也只是她想讓生活在不打破禁錮的前提下,能夠精彩那麼一點。反正她是這麼認為的。

其他的娃子,都想著識字兒,學文化。其實她也想,但外公外婆讓她的理想和現實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按照理論,假如理想和現實的距離差過大,她很自然的就該向著現實的一面靠近。大茶村小學的娃子們,都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擺脫現實,而她偏偏要在現實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明知道這條路平淡無奇,她也要拿出全部的熱情……精神支柱啊,精神支柱就是枷鎖。久而久之成了種卸不掉的責任。她如此覺得。

其實她也幻想,在醒來的某一時刻,人生有了重大轉折,原本平凡無奇的生活,變了顏色。但她看不到也想不到,她既定的道路會以什麼樣的方式來改變方向,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年紀大了的那一天,她依然和現在一樣,仍在幻想的層面。她最多只能在現實的基礎上用精神財富來慰藉自己、她尋找綠孔雀、她跳孔雀舞、不斷的剪發……她認為她的人生只能這樣了,至少在她的感知中,她無力逃脫。

上一次和刀曉彤見面,是在她經過大茶村小學門前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她感覺到刀曉彤欲言又止有話要說的樣子,但直到兩個人的目光交錯而過,刀曉彤也沒有說話。秋荷也沒有問。

清晨的太陽升起來了,一道霞光鋪在了蜿蜒的溪面上,水面鍍上了一層淡粉色的金光。秋荷恍然,她已經在流動的小溪中,駐足了很半天。

陽光打入了水底,清澈的水裏毫無雜質,光影斑駁晃動。秋荷的眼睛裏也填滿了陽光,她用手掌遮擋著太陽,盯著水面定格了。

時間隨著溪流散去。秋荷感到剛剛在眼前的陽光,移動到了她側面的臉頰上。她暗暗地想,胡家曾經在這條小溪裏,捕撈到一條水馬騮魚,那麼這條小溪裏就一定會有魚的,只要她肯花時間去等它們。

她等到了中午,陽光從她的發心直射下來,水裏已經不見她的影子。秋荷感到自己的腳陷進小溪底部的泥沙裏,已經麻木了。但她絲毫不敢動彈,一旦把水攪渾,她怕錯過已經守了六七個小時的魚兒。

到了九個小時的時候,太陽已經向西面滑過去。秋荷自己勸著自己:「回去吧,這裏根本就沒魚。耽誤了一天的時間,不能再耽誤下去了。」然而她腳下卻一動也沒動,她依然執拗的堅信自己能等來一條魚。她下決心要抓到一條魚了,全家人都能喝到一次鮮美的魚湯。外婆的話縈繞在耳邊——沒人能徒手抓得到魚兒。

「是呀,我連魚的影子都沒看到,我怎麼可能抓得到喲?但我還是想再等一等,我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今天還沒有給鴨子割野菜。」她自言自語的眨了眨眼睛。嘴角蕩漾著一抹苦澀。

她像是困在了泥沙裏,彎著腰手在水裏做好了攔截的姿勢。她一度感到自己的神智好像有些不清楚了,她聽到自己渾渾噩噩的脈搏跳動音。旁邊就是小溪的岸邊,她只要跨出一步,就能躺下來休息,緩解已經太累了的身體。她知道這裏不可能有魚了。她待下去也是白費力氣。

走吧走吧。少女一邊催促著自己,身體倒是沒有半點行動的跡象。可望著天邊紅燦燦的雲際,太陽已經要落山了。她想哭。只要太陽一落下去,就算有魚經過溪流,她也不可能看到了。她已經在這條小溪裏守了一整天,這樣的舉動體味起來,顯得異常愚蠢。

只等太陽徹底落下山去,她就徹頭徹尾的失敗了。秋荷想,哪怕現在她就邁出去一步,敢在日落之前放棄,這也是明智之舉啊,不會被日落後的黑暗拋在溪水裏那麼孤單狼狽,無助。不會輸得那麼絕望犀利。她動了動在泥沙中的腳指頭,輕歎了一口氣。

「秋荷啊秋荷,你還在抱著僥幸的心理。你以為你的不甘心有用嗎?你只會被徹底的打敗。不信你就試試看吧。」

不管心裏,嘴上,如何去責罵自己。她依舊牢牢地把守在水流經過的地方,手在水裏泡的太久了,和陷在泥沼裏的腳丫一樣麻木。天空的光線慢慢地收攏起來,水面一絲一絲的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一盞一盞的滅燈,直至所有的燈光都熄滅掉。日落了。秋荷開始回憶昨天在關門節上跳舞的情景。

往常都是在自家的院子裏獨舞。趕在關門節,開門節的時候,大茶村裏大肆慶祝,點燃篝火。她也出來湊個熱鬧,與眾人共舞。不過她說是共舞,其實還是獨自舞蹈的。她還是在人群裏毫不起眼的自成一體。

好在,在這個時候,她能融入到人群當中去了,固然她還在獨舞。可是大家都在忙著歡笑和載歌載舞,沒有人會在意她孤兒的身份,能夠容得下她了。連平時那些對她充滿惡意的小娃子們,在昨晚,也都對她抱以平和的目光,讓她感覺到無比的慰藉。

小象腳鼓的音,像是在為她奏響,她跳起傳統的傣族孔雀舞。自始至終她沒有回頭看,但她昨晚清楚地知道,小象腳鼓的敲響,便是承諾的兌現。

「要是有漁網就好了。」

大山裏的天徹底黑了下來,秋荷的眼前漆黑一片,她無力地自言自語著。想著自己已經在溪水裏站了十幾個小時,是不是已經死掉了。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閉著眼睛有了種欲望,就想這麼仰躺著倒下去飄在水面上。她不知道自己還在堅持什麼,腦海裏一片空白。

無所謂了,我可能已經靈魂和肉體分離了。不覺得餓,不覺得累。我甚至可以在這裏一直等,等到明早太陽再升起來。

水面泛起了一道浪花兒,秋荷的手指被什麼東西觸碰了一下。冰涼的溪水濺起來淋濕了她的頭發和臉。是魚,她立即意識到那是一條很大的魚!手抓過去摸到了魚的一瞬間,又從手腕處逃了,魚又撞到了她的腳踝。

秋荷急了,她看也看不到,耳邊一直響著水花兒,能夠感受到那條魚還沒有遊走。她向著水裏趴了過去,奮力的讓身體把更大的水域面積壓住,手在水裏拼命的摸著。她在寂靜的野外,發出一聲聲悶哼。

水很快把她全身的衣服都灌透了,還灌進她的嘴裏,耳朵裏。溪水不深,剛好沒過她趴在水裏的身體,那條魚在她的肚子處亂撞,她把它壓緊在泥沼裏。然後用雙手去抓,環抱住,向著溪邊挪去。

「是一條大水馬騮魚。」

秋荷癱軟在溪邊的草叢裏,仰躺著,雙手緊緊地扣住大魚的魚鰓,手指因為太過用力,已經伸進了魚鰓之中,大魚在她的胸口拼命的拍打著。她從嘴裏往外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髒水,濕透的衣服才是傳來涼意。冷卻後,雙腿和雙臂的麻木跟著傳來,她已經沒了起身的能力,為了不讓到手的大魚逃跑,她蜷縮起身體,把魚困在身子中間。

苦等一天,它還是來了,她徒手抓到了一條大魚。她這麼尋思著。

她想要睡一覺,其實她太累了,也太餓了。這些感覺直到這會兒才洶湧的襲來。她忽然想,要是她在這裏死掉了,會不會有人知道?

「秋荷!」

「你在不在喲!」

秋荷的耳朵在草叢裏支楞了起來。是外婆嗎?是外婆來找她了。才只有十四歲的女娃子想要回應,卻發現根本沒那份力氣去喊。她在草叢裏淌著眼淚,無聲又滾燙。手裏把大魚的魚鰓扣的更緊了。外婆身體不行了,她根本走不了幾步路,可是她竟然走到了村外的溪邊了。

外婆拄著棍子的佝僂身影在漆黑中一定很倉皇,她來時也應該路過大茶村的每一戶人家,朝裏面張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