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如今的傣鄉當中,關門節卻隆重不起來。王科員曾經說過,整個傣鄉的佛寺都是四壁蕭然的,香火大不如以前了。偶爾在縣城的最大那座寺院,能看到一二人僧侶的身影在為佛寺打掃庭院。平常百姓已經很少去寺院賧佛了。傣鄉人的傳統佛文化已經不可挽回的在慢慢淡出傣鄉人的視線了。說是大勢已去也未嘗不可。
在這樣一個背景下,再說回到大茶村的傣族佛文化,更已經到了即將消亡的地步。處在山腳下的小寺院,已經多年沒有了僧侶修行。平時只有村寨寨老的家人,每隔一段時間去為佛像淨身,敬上一炷佛香,撥弄幾下鈴鐸。也只有在往往這般時候,小寺院才仿若又找回了點「佛門莊嚴」的意思。又有了一點傣族傳統佛文化的香火味道。
如今,關門節後的三個月,也不會再有人每日跑去小寺院聽高僧講成佛的故事了。大茶村的人只在關門節當天大肆慶祝一整天。燒香拜佛,擺吃宴席、載歌載舞。小寺院的人流絡繹不絕,焚香的味道又濃烈了起來。而在第二天,這番景象就又歸於平靜。
寺院再次空曠閑置,孤獨地立在村寨的角落。大茶村又會變得一派靜悄悄。
發生這種情況,在陶慧珍看來,傣族佛文化的氣勢已去,絕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雖她不是佛教徒,但每當經過寂靜的佛寺的時候,也不禁感歎,此刻的四壁蕭然,曾經倒也香火鼎盛一時。
在傣鄉之內,約有一半數目的漢族人,他們當中很少有人深入傣文化。隨著社會的發展,更多的漢族文化被普及。
在保護和改變之間,應當對傳統文化有一個好的衡量。陶慧珍認為,傣族傳統佛文化和她現在所做的義務教育,一點也不沖突。以她自己的角度來感受,她倒很希望看見佛寺再現曾經金光巍然的模樣。
「阿哥喲…………」
有人在竹樓外的街上開嗓了,聲音宛如從深穀裏憑空而來。在小村莊裏回蕩不息,宛如天籟。
那一聲「喲」,音域輕而易舉的連跳兩個高八度,觸及到了C3音,陶慧珍覺得自己無論如何是望塵莫及的。
她接觸過各種樂器的伴奏,人聲伴奏也有過直觀接觸,懂一些樂理知識。她除了在舞蹈上小有成績外,音域卻是極低的。C3音再給她降一個八度,她也不敢說能夠隨便駕馭,除非是用假聲來唱。可在傣鄉之中,憑借陶慧珍一年多的接觸和了解,在這裏無論男女,或是孩童,哪怕老人。好像都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音域都很寬廣,開嗓便是高音區起唱。刀曉彤也不例外,她的嗓子像竹笛一樣幹淨。陶慧珍聽她開過嗓,也能將高音的真聲唱到C3,並且臉都不紅。
傣鄉人天生便是有著能歌善舞的天賦,對歌舞能極富熱情。刀曉彤在聽到竹樓下傣鄉女子的開嗓後,她便有些按捺不住了。陶慧珍看到她在心裏默念著節拍,頭一點一點的。忽然,在某一個拍子上,一道能穿透耳膜的亮嗓從她嘴中迸發出來,音色之高,猶如疾風穿透芭蕉葉帶來的細鳴。與之樓下的女子的唱腔,產生了共鳴。二人隔空對唱起來。
看到兩個人一個在竹樓上,一個在竹樓下,目光交替,表情靈動而專注的高聲對歌。陶慧珍的耳畔被高音一聲聲震撼著,她不得不露出很佩服的神色。以她的感受,兩個人絕不是全憑興致,在不算專業的歌聲裏,也有許多細膩的部分是需要反複練習才能達到的效果,可見傣歌也應該有著既定的譜子。
該對唱歌曲在唱了幾分鐘後停了下來,二人的臉上洋溢著歡笑。陶慧珍對刀曉彤表示,晚上點起篝火後,大茶村的人幾乎都會圍著篝火又唱又跳。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也會來玩,她有想法讓刀曉彤為她人聲伴奏,給孩子們跳一支舞助興。
刀曉彤知道陶慧珍人家是職業舞蹈演員,而她是非職業型的歌手。也只就在傣鄉中毫無章法的唱一唱,即大感榮幸的應了下來。
陶慧珍的民族舞底蘊一般。她想給自己的學生們跳古典舞,使他們領略中國舞(古典舞)的靈魂和意義所在,古典舞的形神勁律,不只是在「舞」本身,也在傳達至高無上的精神境界。堅持不懈,持之以恒、超越自我。這是一個舞者必備的素養。而在「舞」本身之外的主題上,還有言傳身教的作用。
古典舞的伴奏,多以古箏竹笛,簫琵琶、鼓……等演奏。這次陶慧珍卻找到了刀曉彤,就讓她唱傣鄉的調子,以人聲開腔,而她可以即興伴舞。她想,雖舞的是古典舞,伴奏可是傳統民族樂啊,身為傣鄉的孩子們能夠更容易接納。而現實也是,古典舞和民族舞有很多異曲同工之處。
大茶村擺了很多桌宴席,村民們把自家制作的美食拿到宴席上與大家分享。吃完了宴席時間已是傍晚,太陽一落山,篝火燃起。整個村莊繼續慶祝關門節。
陶慧珍坐在烈焰熊熊的篝火旁邊,她的影子也是在篝火旁跳躍,她穿的傣鄉女子傳統服飾,被火烤的發燙。手表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夜晚九時,人們慶祝關門節的熱情仍然沒有減退。這對一直以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傣鄉人而言,是極少見的隆重場景。
象腳鼓的敲打一直沒有停息,遙相呼應間,處在幾裏路之外的其他村寨,好像也熱鬧非凡。關門節不愧是整個傣族人,乃至部分布朗族,德昂族、佤族等少數民族的全民盛事。
在象腳鼓的節奏下,陶慧珍的肩頭和脖頸,也緩緩的搖擺起來,完全不由自主。
在陶慧珍周圍,幾名傣鄉男子跳起了傣族傳統雄孔雀舞,他們做出雄孔雀在林間嬉戲,啄食和飛舞的動作。與一些傣鄉女子的即興舞蹈,對陣表演。令陶慧珍驚訝的是,他們能夠把幾種節奏不同的舞蹈,融匯到一起,互相傳達感情。以舞的形式互動交流。
在他們的舞蹈之中,少了很多專業性的元素,既沒有嚴格的節奏,也無獨具一格的形神勁律姿。他們更注重的是感情的交流與寄放,是那種不經打磨的不羈與豪邁。不過從慧珍的專業角度評判,舞蹈有兩個概念,一個是表演給他人看的,另一個就是跳給自我感觀的。她更希望看到民間傳統舞蹈的成長,從自我陶醉到給她人欣賞。在保留濃厚的傳統和情感交流的同時,也有著跟下午刀曉彤開嗓時所表現出的一樣的,略專業性的東西。這樣的話,即便只是傣鄉人用來自我慶祝的舞蹈,它在經過提煉後,也可以走上大眾的舞台。
被更多的人觀賞到,有時未必是壞事。它會損失一部分原汁原味,卻能通過這種方式,讓更多的人知道傳統民族舞蹈形式,這更利於流傳千古。
「陶老師,娃們都在等你跳舞呢。」刀曉彤臉頰上被火光映的一片通亮。她打量著陶慧珍紅潤的臉頰說。
「再等等,還有幾個沒來,刀老師打算唱哪一首曲子?」陶慧珍將目光,從一條安靜的村道深處,移到刀曉彤的嘴唇上。她不難想象,刀曉彤的拿手歌曲,只有那麼三二首,主要是她記歌詞的本事不太好。
「月光下的鳳尾竹。」
果然是這一首……
「這首曲目針對性太強,不好伴舞的。要不你唱那個《花開了》,那個好。」
「陶老師讓我唱我就唱咯!」
陶慧珍被突兀的「劈啪」火聲嚇了一跳,向後挪了挪身子,對刀曉彤開玩笑說:「刀老師的嗓子唱起來,才能彌補我拙劣的舞蹈動作呀。」
這時候,陶慧珍聽到象腳鼓聲中,傳來音色更脆的鼓音,從眾多的樂器裏,它的聲音脫穎而出。是阿亮在敲打自己制作而成的小象腳鼓。他終於還是把小象腳鼓制作了出來,只不過是趕在了今年的關門節上,比他預計的要晚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陶慧珍若有所思的望著阿亮在大人們的身影下,頭裹頭巾,拖著跳動的光影在奮力擊鼓的樣子,饒有幾分成年人的氣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