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42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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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我在喲,我抓到了魚。」秋荷的聲音像是從水裏擠出來的,帶著哭腔,以及喜悅。只有她自己能聽到她自己的回應。

她無力地動了動身子,抹了把眼淚。望著低矮的夜空,星鬥已經升了起來。

第27章 是這條路,是那座山


關門節一過,整個傣鄉的日子變得更加平淡起來。於生活在大山裏的人們而言,前一天與今天,和明天,沒有本質的區分。時間像是村寨外的溪流,不住的流淌。沒有人會去在意它流向了何處,沿途又起了怎樣的漣漪。人們只知道它從不會斷流的,也不幹涸。生生不息的從大茶村外劃出一道彎曲的亮銀色水光。

而被山與水包圍的小村莊,仿佛被塵封在了與世隔絕的世外之地。時間在某一時刻,又仿佛凝固了。

雲絲流動,日出日落和光影斑駁交替。在這一片與城市煙火背道而馳的鄉村全景裏,仿佛有人運用了縮時錄影的技術將這裏拍攝了下來,一幀一幀的畫面快速的閃了過去。轉眼,便過了整個季節。

李老在大茶山腳割野菜的時候,不禁的感歎——日子過得真快喲!他走下山坡時,敲打著自己的腰部和小腿,身體是最誠實的。唯一能感到時間走過的跡象,都體現在逐漸不經重擔的身體上了。他越發的蒼老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時候他思索良久,返回山坡又割了一陣兒野菜。

每個人的人生都縮成了一點光斑,在縮時錄影的膠片上的,映出一點微光來。期間,當然也有刀曉彤的回憶。她仍在為夢想而堅持。

陶慧珍也在毫不出奇的錄影當中。她的人生在沒有波瀾的歲月裏,變得更加的簡單、真實。如同石子丟進了大海,她的生活微小而無聲無息。在時間流過的刻度線上,她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大茶村小學的校舍和小吊腳竹樓,成了她好長一段時間裏的全部。她又給孩子們加入了一些課程,因此她也變得格外忙碌。她的頭發越來越長了,緊貼在背部。發梢更顯枯黃。

有人說陶慧珍看起來已然和傣鄉女子沒有多少分別。她身上有了大茶村女子的氣氛。大茶村的人習慣了她,就也忽視了她。

還有人說,陶慧珍還是那個陶慧珍,她依然有著與初到傣鄉時,流露而出的目光,她永遠都和傣鄉人不一樣。只不過她太忙了。沉默的時間也就更多。

也有人說了陶慧珍負面的話。陶慧珍好像沒有覺察。她一如往日的,在校舍與吊腳竹樓間兩點一線,度過了半個秋天的時間。

這段時間,在傣鄉發生了很多事。有老人去世了,有嬰兒降生。有大茶村小學的孩子離開了學校。他們有的是隨父母離開,去了別的地方。也有的是出於別的原因,總之不能再來讀書。期間,陶慧珍無力地挽留過,也無聲的哭泣過;

她看到她教了一年多的孩子如約般地沒有出現在課堂,孩子的桌椅空出來。陶慧珍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消散了。空氣中帶著秋日枯葉的味道。她感到身體輕飄飄的,胃袋裏,空蕩蕩;

她挽留不住,手指陷進了肉裏。該溜走失去的,也從指縫間溜走了。她知道天下間沒有不散的宴席。她能改變的東西依舊不多。

把心思收一收,繼續回到課堂,踏上三尺講台。

在那段時間裏。陶慧珍徹底的沉澱了下來,被磨平棱角的樣子,使她看起來格外的坦蕩。她只有一個心念,把知識傳遞出去。盡可能的讓更多的孩子學習到知識。這與她初來傣鄉時的願望一致。

八月的一個星期一的早晨,在大茶村小學的升旗儀式結束後。班裏年齡最小的娃子表示陶老師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給他們買娃哈哈和親親蝦條了。

「老師沒錢了。」有學生說。

「陶老師的補助很少,她還要買生活必需品。我們不能再花陶老師的錢了,別忘了,我們是來學校讀書的,不能總想著學習以外的東西。」

「我不吃,我想給陶老師省下來,做有意義的事呢。」孩子們領口的紅領巾出奇的鮮豔。髒兮兮的臉頰被頭頂流動的五星紅旗染紅了。他們的圓眼珠如黑色的貓眼寶石。說著,向陶慧珍圍攏過去。

陶慧珍不知為何,募地整個身體下墜感明顯,向著地面半蹲下去才抵消了突如其來的萬有引力牽引。雙手抱住走過來的孩子們,鼻子酸溜溜的。

其實,聽到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陶慧珍已經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想到曾經文秀說過的話,大概的意思是這樣的——文秀說她像個暖爐,總能不經意的溫暖他人。山村孩子的依賴性很強,時間長了,就會離不開她了。文秀擔心陶慧珍想要離開的時候而不能。

當時陶慧珍回應文秀,滿足的說:如果她教的學生都離不開她,那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時隔一年多,陶慧珍再去回憶這段話,已經有了不同的理解。時間在往前轉動的時候,情況也發生了畸變。有孩子離開了這裏。往日的激進情緒處在平淡期了。陶慧珍總能想起這段對話,不得不說文秀的思想很有前瞻性。她想起兩人對話時的場景,多半是在她回望自己這一年多來的心路曆程的時候。當然她也在竹床上回望自己過去的十年,乃至一生。但她發現,她當時回應文秀的那句瀟灑的話……放在如今,也還能指引她前行。

「陶老師,我們以後不要買娃哈哈了。您賺的錢那麼少,要給自己花。您看,您都瘦了。」

陶慧珍的嘴角劃過一絲苦澀。她的嘴唇起了一個水泡。孩子們的童言,讓她彌久不散的沉寂氣氛,又動搖了起來。望著身邊的她的學生們,目光中再一次跳動著希望的烈焰。

「老師有錢,只要你們乖,還是有娃哈哈和親親蝦條吃哦。」陶慧珍格外堅定的說。

陶慧珍回到小吊腳竹樓,拿出在枕頭底下壓著的錢包。往裏面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她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來到傣鄉已經很久了,她已經對節儉有了全新的認知。在這裏沒有哪怕一分錢會是額外的。收入是精確到毫厘的。她不得不為如何能夠獲得一筆錢而憂慮。也養成了每次掏錢包都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一般的習慣。

這是最後一點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