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51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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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最終深深地埋下了頭。想起陶慧珍丫頭剛剛來到傣鄉時的那抹清澈的眼神,她看向猛臘縣城的沙土路;想起陶慧珍坐在他的牛車上,仰望傣鄉的天,眺望傣鄉的土地;想起陶慧珍在他的小院子裏,遙看無盡的山巒,望不到頭的蜿蜒路。她有所體悟的掉下眼淚……

李老渾濁的眼仁兒企圖看向初生的陽光,卻被刺痛了。老了,眼睛也異常的怕強光。但他還是眯起眼來想要看清陽光的顏色。飽經風霜的臉頰上泛著油光,顴骨的位置,紅彤彤的。老人開始想他的初心。

「李老,今天的事兒是我的不好,我的錯。我很害怕,幸好沒有出事。不用提前回去了,吃過午間飯,我們接著上課吧。我沒事。」陶慧珍說。

李老連連搖頭。渾濁的眼膜上有些水樣的液體波動。心裏喊道,你哪有錯喲,孩子!

「回吧,陶老師喲,一晃的功夫,你都到了我們傣鄉一年多時間了。早回吧,休息一下。讓刀老師代勞吧。」李老擺著手臂,向著小吊腳竹樓的方向。

刀曉彤回望著陶慧珍等待答複。

陶慧珍搖頭說:「眼看著就要九月份了,有幾個孩子要小學畢業啦。再讀就要讀初一的課程,恐怕要去縣中心小學的初中部,我想擠出些時間多輔導輔導。」

李老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道了一聲辛苦了。背綁著手向後院平房走去。

刀曉彤則忽然有些失落。留給陶慧珍一道踉蹌的背影,她也走了。陶慧珍把更多的感知放在面前的孩子們身上。沒有察覺到刀曉彤的心理變化。那一抹寂寞的背影,向陶慧珍傳達著某種情緒。她在很久之後才心領神會。那時已然是再度一個春秋。

小學門前,陶慧珍站在她的學生們之中。等待著空中最後一片灰雲徹底飄過去。等著雨後的陽光普照。她的衣服還濕著。但她燦爛的笑著。低頭在巫慧妍的耳邊說:「慧妍,答應老師。以後不論下多大的雨,得記住和老師的約定,要等老師去接你才能出家門。知道嗎?」

「可是,我想讓老師少走幾步路……哪怕少走一步,慧妍也很開心。」

「不要……」

陶慧珍被灌進嗓子裏鹹鹹的液體卡住了嗓子。情急之下發不出聲音來了。她只好不斷的搖頭。抱住巫慧妍的肩膀。她不想她的學生為她做任何事。

這時,那片灰雲終於飄過去了。陽光灑向了傣鄉的大地。南面的空中,映出一彎彩虹橋來,從大茶山頂起,橫跨整個傣鄉的茶田,深入一朵雲中。

第35章 不眠之夜事件


自從巫慧妍在雨中走失的「有驚無險」事件過後,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陶慧珍經常從夢中醒來,夢裏依然是暴雨中找巫慧妍的情景。醒來之後,仿佛還能夠聽到雨水在傣鄉的夜裏澆灌。仿佛雨水將陶慧珍給打濕了。雷聲在耳邊翻滾。等徹底冷卻下來,陶慧珍才意識到,她出了好多汗,致使額頭上有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下巴頦凝聚著汗滴。

她感到自己還可能有些退燒後的後遺症在作祟。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覺得好些了。

無風,靜謐、又悶熱的夜晚。

陶慧珍從低矮的竹床上坐了起來。她相當安靜的坐著,睜著眼,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動脈血管中的血液流動起來也發生細微的奇妙的簌簌聲。她知道她睡不著了,就只能靜候時間的流逝。

文秀送她的腕表上,顯示著今天的日期是24號。一個禮拜之前的大雨讓大茶村通往猛臘縣城的小路封路了。直到今天,小路才能再次走人。白天她去了猛臘縣城。在電話亭給家裏人掛了電話。

陶慧珍與爸爸媽媽分享的事,永遠都一成不變。總是以「傣鄉還好」「習慣了」「很淳樸」這樣的簡單描述去表達所有心情。巫慧妍在雨裏走失的事件,陶慧珍閉口不談。她生了一場感冒,頭腦渾渾噩噩已經接近一個星期。還好這兩天已經開始有所恢複了。

讓陶慧珍回家看看,已經是父母的老生常談。因為每次打電話父母都要勸說陶慧珍回家住一些時間吧。言下之意,也想把陶慧珍弄回去。父母大概已經很後悔當初把陶慧珍放生了。但是陶慧珍卻也每次都會拒絕回家。

這一次陶慧珍又不得不拒絕了。大茶村小學的孩子一部分要面臨著小學畢業。剩下的一部分孩子也要升學年。陶慧珍這些日子正是忙碌的時候。回一趟老家的時間動輒十天半月。她打心裏沒有想回去的打算。

「學校現在就我一個老師,我走了孩子們就只能停課了。」陶慧珍當時用手捏著話筒,聽到媽媽的聲音後,立即說:「複習,複習不行。孩子們一直在落課。我跟您說過了,這裏是用的複式教學法,我要分別從一年級講到六年級的語文數學,孩子們有時間複習,任教的我,卻沒有時間閑下來。有些時候還要講些別的課程。」

「你學了十年的舞蹈啊你,你個陶慧珍。你自己跑去做支教了不說,你還不回家了啊。你眼裏到底有沒有我和你爸?」媽媽的語氣變得異常尖銳。她大概體悟到了女兒遠在他鄉的並不容易。

她大概十分不能平衡,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讓她學了十年的舞蹈。她此時卻在另一個地方。遙遠的數千公裏外的雲南山區傣鄉。同時不能被當媽媽的照顧,缺少疼愛。還要經曆她不該經曆的事物。承受不該承受的苦悶。

這憑什麼?

很多時候,家長的關愛,會變成一種長了刺的東西。在刺傷孩子的同時,家長更是忍受加倍的疼痛。有的關愛勢必是堅硬的。陶慧珍從媽媽的話語裏也能體會到同樣的關愛。他們生她的氣了,他們愛她,愛她這個一意孤行的女兒。

陶慧珍在電話亭裏沉默了下來。她不能聽到母親所說的「學了十年舞蹈」的事實。她有時也會猛然有那樣的不甘浮上腦海,靈光一閃的在心底詢問自己。曾經那十年的學舞生涯,都被深埋了嗎?她的出類拔萃,又到了哪裏去了呢?

「媽,我心裏沒您和我爸,我又怎麼會大老遠的來打電話。」陶慧珍無奈的說。

「那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啊,你不回來了嗎?支教那些事,做做就好,不會成為你這輩子養家糊口,嫁人的資本。我和你爸把你培養成舞蹈演員,容易嗎?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們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現在的感受。還想著你出去轉一圈兒就會回來了,沒想到你來真的呀,陶慧珍。一年多不回家了。文秀今年都又回來了。她在澳洲呐,你在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