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慧珍很害怕巫慧妍走進那座深山裏去。
不過理智告訴她,大茶山很陡峭,巫慧妍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可以走失,但不會朝著山上走。就是靠著那樣的信念,陶慧珍放下心來。她絕不信巫慧妍會那麼做。她的學生會給她找到的機會的。總會給她一次補救機會。她如此堅信。在原地做了短暫停留,辨別了方向後。陶慧珍又朝著東邊尋去。
東邊只要行走出去七八百米的路,就走出了大茶村寨。茫茫的野地中間有一條紅土道延伸著。是通往猛臘縣城的唯一的路。此刻被雨水浸泡。千萬條雨絲將地面和天空聯系了起來。仿佛無法剪斷,仿佛分不清雨水到底是下落還是上流。莽莽的荒涼,八十裏的荒瘠,野草戈壁與天相接。陶慧珍的心底絮亂如麻,渾身由於雨水長時間的浸泡傳來麻木的痛。那些藏青色的閃電就像是觸手一樣,從雲層裏探出,一次次擊中在那一片大地上。陶慧珍能清晰的看到,閃電的放電效應形成白色的光子在閃電枝杈中穿梭和流動。巨大的雷聲從那邊的當空傳遞了過來。
她的心髒因此被雷聲震動的有些發慌。想到巫慧妍此時福禍未知,又忍不住擔憂。凝視著那可怕氣象一會兒又低落的轉回頭。大自然的力量令她束手無策。陶慧珍帶領兩個男孩在村口和大茶村小學之間,再次推進式的尋找了起來。
他們喊著巫慧妍的名字。聲音在雨水聲和雷聲裏又一次一次的被淹沒了。
在這段不足一千米的路上。大茶村的灌木和竹林居多。雨水的澆築下,灌木叢像是一片危險的草海。陶慧珍看也不看的鑽了進去。草海內的雨勢變得小了許多。因為大部分的雨水被濃密的樹冠遮擋。頭頂上傳來「嘩嘩」的雨聲。
「這裏是大茶村裏頭,最後沒有到過的地方了。」陶慧珍心裏想。卻在嘴裏說了出來。
她希望在下一個視線的轉角處就能看到慧妍那孩子。她又想,如果找不到了怎麼辦?「那一定是跑到村外去了,雨勢太大,慧妍她分不清方向,跑到村外去了唄。李老和刀老師就在村寨外面找呢,他們正好能找到她。多希望我馬上就能聽到慧妍被找到的聲音……」陶慧珍又說出了心裏的話。她自己寬慰自己。
想到村外的雨勢可能更大,她又忍不住的想,李老年邁的身體,還有刀曉彤先天性的一條腿短。二人要在村外的溪邊、茶田、深一腳淺一腳的奔忙。猛然,陶慧珍也能體悟到二人此時的心境。也能在腦海裏想象到二人在雨幕中倉皇的身影。
陶慧珍還能體感到李老和刀曉彤那種望眼欲穿以及孤立無援的氣氛。心底一定也在祈禱著,讓巫慧妍平安。因為,陶慧珍自己就是這般心情,並且越來越強烈。正想著悲戚的事。陶慧珍的餘光裏閃過一道濕漉漉的影子,從她的眼角那裏逐漸的拉進。淺顏色的筒裙向她飄了過來。她猛然感受到,雨變得小了很多。忽然,她被溫熱的感覺包裹住。心底的慌亂戛然而止,肩膀簌簌的抖了起來。她突然聽到自己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睫毛也在顫抖。她把撲進她懷裏的人抱的格外緊。雨仿佛有了炙熱的溫度。
是巫慧妍。
她在一棵芭蕉樹下躲著雨。聽到陶慧珍的呼喊,從灌木叢裏跑了出來。
她在雨中奔向了陶慧珍。在陶慧珍的懷裏哭的像是個淚人兒。眼淚不只是為她自己的走失和害怕而流,那不算什麼,為自己流淚不值得。想到陶慧珍在雨裏尋找她的身影,她的眼淚早已經奪眶而出了。她為自己的老師感到難過。陶慧珍來到傣鄉一年多,巫慧妍從沒有見到她如此的狼狽。
比起自己在雨裏蹲了這麼久,巫慧妍更心疼陶慧珍在雨裏找她。她不忍心看陶慧珍咬緊牙關,凝視著她的樣子了。雨滴從老師的發梢凝結,滴落。氣氛在雨量變小的同時,凝固了。
「老師。」巫慧妍的個子快要有陶慧珍高了。她滿心愧疚的喊了聲。
「謝天謝地……」陶慧珍用拇指抹去慧妍的熱淚。摩挲著她的濕頭發。雙手揉著慧妍僵硬的臉頰。沖巫慧妍抱以示好的微笑。想要告訴她,沒事了。都過去了。
「老師……老師……」巫慧妍抿著嘴角,悲傷的說:「您辛苦了啊。」
「沒事兒。咱們回吧。」陶慧珍用力的搖了搖頭。拉著女孩的胳膊。
四個人穿梭在草海裏,無視淋雨。
陶慧珍此時再無一個舞者的氣質。總是紅潤的臉頰,少有的蒼白了下來,血液減退到了哪裏去了。眼淚和雨都混在了一起,腫起來的眼眶上,浮現出一道清晰的黑眼圈。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電能的手電筒——傣鄉只有一支手電筒,手電筒在耗盡電能的最後,會不斷的閃爍,直到最後才會徹底熄滅。
站在陶慧珍旁邊的兩個男學生。看到陶慧珍現在的狀態,就想到了那支手電筒,熄滅前會釋放所有的熱情,掙紮到最後。那支手電筒是大茶村小學特地給陶慧珍夜裏起夜用的。
路上,陶慧珍詢問巫慧妍傷著沒?巫慧妍表示只有衣服濕了,沒有受傷,讓陶慧珍別擔心。又問老師有沒有傷到哪裏?是不是很累?陶慧珍表示在見到她的那一瞬之間,就都好了。
雨停了。
四個人走到大茶村小學門前時,灰色的天空也放晴了,一道陽光從雲層裏穿過。出現了丁達爾效應。隨後光束透過雲層,照射在大茶村小學院子裏的五星紅旗上,旗幟又飄揚了起來。
又有一朵厚雲從天邊移到了頭頂。但是天氣確實是在慢慢好轉。
李老和刀曉彤從村外跋涉而歸,眾人圍在校舍前。陶慧珍用胳膊護著巫慧妍,生怕孩子再次從眼前消失一般,眼裏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校舍內的學生們都跑了出來,圍在陶慧珍左右。陶慧珍扁著嘴,挨個打量她的孩子們。心裏充滿了愧疚。她讓這些可愛的孩子一個上午都沒有聽到課程。
孩子們知道陶慧珍為了尋找巫慧妍費了很大的勁。他們的老師,看起來已經累垮了。他們從陶慧珍的臉上讀懂了無可奈何的疲憊。像是常開不敗的花兒突然有了凋零的趨勢。玉兒又一次抱著陶慧珍在後面哭鼻子。
「今天,不如就提前下個學吧,陶老師疲憊過度了,娃們早點回去。傣鄉的雨水變化莫測喲,下次千萬別鬧出今天這檔子事兒啦。嚇人啊。」李老微微弓著身體。望著陶慧珍,嘴唇抖了抖,欲言又止。
老人把一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注意到陶慧珍的目光裏,閃爍的是一個師長愛自己的學子的真摯光芒。那是甘願奉獻的目光,偉大而又無私。老師就是火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陶慧珍把這一點從內到外體現的淋漓盡致。陶慧珍把最好的年華,最壓箱底的本事都留給了大茶村小學。她更多的時候,像是一位母親,在守護著這群孩子。
想要埋怨的話埋進心底,變得煙消雲散。李老凝望陶慧珍與她和那群娃娃們的目光交流。突然頓悟到。他和這群娃娃已經疏遠了起來。刀老師也同樣落此下場。他們沒有資格批判、埋怨陶慧珍。陶慧珍已經在大茶村小學任教一年又三個月了。她在傣鄉的時間,比任何一個支教都長久。而她在大茶村小學期間,大茶村小學的娃娃們,學習成績與整體學習水平,都在向著縣中心小學拉進。
陶慧珍是一個實幹家,她不推行理論,她堅信著付出才有回報。行動!行動!行動!陶慧珍幾乎每天都要給娃娃們講上八節課。她把她所有對孩子的責任,無私的關愛都融進了學習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