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秋荷重重的點了點頭。一股飽含著希望的激情在心裏彌漫開了。她對陶慧珍所做的一切無以為報。陶慧珍給了她希望。她的大眼裏,並沒有太多的謝意,只有發自真心的敬意。
她感覺她的人生,忽然有了種不一樣的顏色。陶慧珍沒有讓她的期待落空。
秋荷的外婆許久都沒有說話。她又有什麼理由去阻止一個為了學習而付出到這等程度的孩子呢?也沒有借口去反駁一個為了義務教育「不擇手段」的老師。老人拄著竹棍歎了聲,往門外的方向挪動腳步。「不耽誤家裏的勞作是很好的,秋荷,不過你也得征求你外公的意見,他才是這個家裏,當家做主的人。」
外婆走出去後,屋內更顯得昏暗了。那枚孔雀尾翎已經看不清了。因為太陽落山的速度太快。黑夜也就隨之來的突然。
秋荷答應著外婆。坐到外公的床邊。外公不能張口說話已經很久了。秋荷通過看外公的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想法和用意。外公正看著她,老人雖然不能下床了,身體也很僵硬。但頭腦相當清醒。秋荷輕聲的說道:「外公,我要去讀書了。」她伸出手臂,指著大茶村小學的方向。
……
秋荷開始到大茶村小學讀書,是在三天後了。那天,她從外公的眼神裏,讀懂了外公的意思。二老終於還是妥協了,亦或是說成一種放手也未嘗不可。
按照約定,秋荷每天跟陶慧珍學習兩個小時,大多數時候只有語文、數學。她從最簡單的拼音、加減法學起。與陶慧珍一起度過了還剩下沒有多少天的2007年的最後一些日子,轉眼已經是新一年的元旦。
這段時間以來,秋荷的學習能力,讓陶慧珍滿意。她總能舉一反三,學以致用。讓陶慧珍教起來不至於那麼麻煩。按照這樣的速度,秋荷追上同齡人的受教育水平,是遲早的事情。這也得益於秋荷本身的努力,她不僅僅局限於課堂,她在勞作的時候,也總能利用碎片化的時間加以鞏固學習。
時間來到元月後,傣鄉也迎來了一年當中最寒冷的時段。孩子們也換上了棉衣,傣鄉也換了顏色。天高雲淡。就連空氣,也有些清冷的味道了,吸進身體,涼意從頭到腳令人一哆嗦之間想到,已經是這麼冷的季節了啊。偶爾,在早晚涼意十足的時候,呼吸也能夠見到白色的霧氣。
新的一年,陶慧珍依然堅守自己支教的本職,能夠迎來秋荷這個新的學子,是她在原本平靜的生活中,增添的一道光彩。似是波瀾不驚的水面,突然落入了一枚石子,蕩起了層層水波。
在陶慧珍的眼裏,秋荷漸漸的得到了認可,也自然成為了大茶村小學的最優學生。
不過也有一些令人煩惱的事情發生,盡管秋荷從不為此難過,也不會給陶慧珍找麻煩。可是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從來不歡迎秋荷,以她是孤兒為恥,歧視的目光從未間斷。這也促成了秋荷在大茶村小學,幾乎只有陶慧珍和她交流。她也把別人的惡意當做聽不到,看不見。背後的那些謾罵,非議,像是臭雞蛋一樣鋪天蓋地,與日俱增的砸在她的後腦和背脊上,她恍若未覺。
無論發生了什麼,只要陶慧珍不放棄她,她就會堅持下去。人們總能看到她瘦弱的背影,在大茶村小學與村尾之間來回。背影中,不知何時,秋荷已然留起了長發,如墨色一般烏黑油亮。也很厚,看起來有相當的重量…
第48章 入冬
「冷風是從那邊吹來的。」李老指著山頭的一個方向。他穿上了很多年沒有穿過的厚毛衣,立起的領子嚴嚴實實的把他的脖頸保護住。他意味深長的說:「今年的冬天冷的不同尋常啊,今年的年頭也和往年不太一樣喲,空氣裏,帶著一種奇特的味道。」
李老如同冬日裏經驗豐富的鷹隼。嗅到了空氣中的危險的氣息。感覺到了天氣的變化,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不安。
活得久了,可能動物和人都有一種本能,大概也是經驗驅使。陶慧珍從李老的神情中,感受到了某種不詳。
這是陶慧珍在傣鄉生活的第二個冬天。和2006年年末的冬季的溫柔比起來,今年的冬天一點也不友好。氣溫是突然降到零下的,空氣裏還帶著濕冷和凍土的氣味兒。
陶慧珍把自己從老家帶來的羽絨服套在了秋荷的身上。為她扣好後面的帽子。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秋荷是無法度過這個冬天的。她還沒有經曆過這樣冷的冬天,臉蛋因為寒冷,凍得和陶慧珍的臉一樣紅。
三個人站在村口的斜坡上,舉目遠眺。腳下的青草在這個冬天裏也變得墨綠進而發黑。連它們也熬不住持續走低的冷空氣了。李老說,傣鄉的植被很少會因為季節而進行更新迭代。這在他恒常不變的歲月裏,是個頂蹊蹺的事情。溫度真的太低了。
陶慧珍踮起腳尖,望向李老手指的方向,處在山的頂端的天空,灰蒙蒙的。「大茶村小學也要想辦法生火取暖才行了,李老想想辦法,不生火,孩子們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讓娃子們把能穿的都穿在身上吧。這些娃子都沒經曆過什麼是寒冬,對他們來說是嚴酷的考驗。我緊著先把校舍維修維修,要牢固,要不透風。生火取暖的事兒,要先備點柴呐。傣鄉很少有像樣的柴。」
「我和刀老師去整柴火,留著備用,樹枝,還有稻草,總之傣鄉的柴火不多,能燒火的東西我們都弄來。」陶慧珍想象著東北禦寒的方法,感受著在傣鄉裏吹來的凜冽的空氣。在亞熱帶的地方,寒冷肆虐的感覺相當奇妙。那感覺不亞於在沙漠裏看到了魚。「要是有煤就好了,李老。」陶慧珍把手插進衣服的口袋裏,說。
「這裏怎麼會有煤呢,這裏不是陶老師的家鄉。不過陶老師你也要保重身體啊,這個冬天對誰來說都是一種考驗,娃子們還要依靠你來照顧,你無論如何不能倒下。」李老把視線從山頂霧蒙蒙的天際轉回來。在陶慧珍的臉上掃視了一眼,她的頭發在寒風裏,刮到了臉上,刮進了嘴裏。與她來時相比,頭發長了很多,但堅定的目光和來時比較,反而有所提升。從而李老低頭,看向老老實實和大人模樣觀察遠山天空景象的秋荷。在秋荷的肩上拍了拍,李老邁著在這個冬季格外挺拔的步伐,向著村寨裏走去。「希望不要冷的太讓我們措手不及。」李老的話被風卷進了寒冷裏。
陶慧珍拉著秋荷:「我們也走吧。」
二人在路過村口小賣部的時候,拿了最新版的《人民日報》,這是送報員剛剛送來的,還散發著濃烈的油墨味兒。秋荷目前為止還不具備自己讀報的能力。但即便是不識字,她在打開這一套報紙的頭版頭條時,也察覺到了一絲與往日不同的氣氛。
「是下雪了嗎?老師。」雖然頭版頭條並沒有圖示,秋荷認識的漢字也不足以支撐她看懂報紙,可是她就是那麼精准的猜出了事件的核心。這可能是因為近來空氣寒冷的緣故,讓人聯想到雪也很正常。秋荷還沒有見過雪。
陶慧珍沉思著「嗯」了一聲,拉著秋荷加快了步伐。
「是下雪了,不過不是我們猛臘,也不是景洪,不是版納州。」
「會是昆明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