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64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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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放棄。」陶慧珍突然說道:「只要秋荷願意相信我,只要你想讀書,你想學習知識,那麼就沒有人能攔得住你。」

秋荷和外婆的目光全都移到了陶慧珍的身上來。陶慧珍所散發的氣勢,與從前來的那些人並不一樣。

很多人在面對當前的情況時,已經不可能再堅持下去了。沒有哪個人會不顧二老的強烈反對,仍能堅持己見。像是將一枚石子丟向遠處一樣,總會到達一定的力量頂點後,向下落。每個人做事也都有他的極限,適時的放手,往往能全身而退。怕就怕到了力量的頂點後,還在一味地堅持,那麼情況就不可能受到想法的控制了。

這個世界,一切都怕「認真」二字。當外婆的,忍不住拄著竹棍,挪動了幾步,靠近陶慧珍。緊盯著陶慧珍的紅騰騰的臉頰。嘴角微微的哆嗦著。停住腳步後,身體忍不住還在晃動,將竹棍敲打在地面上,發出「梆梆梆」的聲音。像是在質問陶慧珍:你要把一對老人的精神支柱奪走嗎?

秋荷則是整個身體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陶慧珍只是一名支教老師,她原本只需要在教室裏教書就好了。有多少個學生來上課,就教多少個學生學習。哪怕登門來找,也只是盡力而為吧?她沒有理由為了這份心意把自己弄得太過狼狽,像是從泥濘裏爬出來的一樣。又滿身荊棘。到底是什麼在支撐著她這麼做呢?秋荷無法領會。至少,她以前沒有從別人的瞳孔裏,看到過陶慧珍所散發出的那份固執。

她顯然沒有打算全身而退。在最好的時機,在最應該告辭的剛剛,陶慧珍選擇了繼續堅守心願。

那頗有一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意思。

「為什麼?」秋荷問道。

「沒有為什麼,你說你想上學,這就足夠了。我是一名志願者,對於一名支教老師來說,不管什麼時候,都沒有任何理由放棄一個想要學習的孩子。哪怕她身不由己,作為老師,不可以輕易放棄。」陶慧珍回答道。

秋荷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動聽的話。這也是第一次有人為了她在不求回報的努力。讓她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群人在無償的為了別人在付出。她感受到了那種炙熱的暖意。像是在無邊無盡的隧道裏,看見了遙遠處的一道曙光。那是一道極其微弱的光亮,可盡管它再微弱,它代表的也是希望。

並非每個人都在為自己而活,也有人活在別人的世界裏,生來就注定要成為別人的頂梁柱。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前行。

她是外公外婆的生存支柱,定然,也會有人是她的生存支柱。

「多想成為你的學生喲。老師。」秋荷吞咽了一口鹹味兒的口水。以濃濃的傣族口音說。

冬季的風帶著少許的涼意,某個不經意間,風把院子裏的青茶味道帶進了屋子。幹茶的香氣在陶慧珍的呼吸間一瞬即逝。她對秋荷講起了大茶村小學的故事。說到了玉兒的愛哭。岩罕罕的普通話太差,巫慧妍在雨中走失的事件……但她唯獨沒有提到已經消失了很久的阿亮。

秋荷聽得很仔細,大茶村小學,原本是一個離她十分遙遠的地方。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地方的老師,此時就站在她的面前,邀請她到那裏去讀書。聽著陶慧珍的講說,她很輕松的踏入了那個能夠學習的殿堂。思緒在那裏遨遊。那於她而言,是最美好的樂園。

雲南省沒有海,而傣鄉除了一條流經了幾十個村寨的溪流,甚至連湖泊都沒有。巍峨的崇山峻嶺不夠友好,它們阻擋人的腳步,人的視線也受限於此。而海恰恰相反,廣袤無邊,與天相接,那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在這個星球上占比71%的水體。它的遼闊,總能讓人感到,視界不止於此。有時還會讓人聯想到茫茫宇宙的億萬星河,無窮無盡的過去現在。

看到它,心就能得到滿足。

看海,其實是外婆從小就有的願望。是啊,即便是她這個已經白發蒼蒼,蒼老的行動起來都是一種困難的老太婆,也曾有過夢想啊,並且也時不時的還浮上腦海。生活在大山之中的傣鄉人,把最不可能看到的遼闊海洋當成了夢想,正因為不容易實現,才會成為夢想。外婆果然是一輩子都沒有出過大茶村,如今想來,不能走出大茶村已經成為了既定的事實。只有生活的經驗告訴了她海的模樣,想象著海的樣子,海的顏色,和海的浩瀚。她時而露出滿足的神情,仿佛僅僅是能想象到那種情境,也能得償所願。

唯有心中太過期望,才會連想一想都能笑出聲吧。秋荷的表情,何嘗不是跟自己一樣呢。娃子想到學習,如同老人想到了海。夢想沒有高低,只要能被稱之為夢想。老人望著外孫女秋荷,手指在顫抖。渾身的骨骼好像在勉強支撐她的身體,她的頭也在輕顫。有時候她不得不打破娃子的夢想。「秋荷可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呢,就像這棟老房子的梨木大梁。梁抽走了,房子可就塌了。你要走了,外婆和你外公,就得死在這幢沒有大梁的房子裏!」外婆厲聲說。聲音也在發抖。

秋荷知道自己的命運,沒有轉折點。她點著頭,體味著心酸。過了今天,她的生活,依然如昨。

外婆敲打著竹棍,視線再次‧望到遠方的天際,山巒的頂端有浮動的青雲,光透過薄薄的雲彩照射進她渾濁的眼中的玻璃體上。她也在琢磨著跟時間賽跑的問題。要在有生之年,看到秋荷長大成人,把她說給一個有能力養她的人家。看到她嫁了人。倒也能安靜的閉上眼了。

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在她運氣最好的情況下,能夠等到秋荷成長到嫁人的年紀,算作老天的眷顧。畢竟身體一直不怎麼樂觀。她感覺她也只能堅持這幾年了,也只有親眼看到這一幕,才能安心。讓秋荷去學習知識文化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她不可能堅持到秋荷學習帶來回報的那一天,也就無法瞑目。老人就是這麼想的。只有讓外孫女在家裏學習勞作,只為了學到更多的生存手段。茶田也不得不整天有人照料,那是這個家裏僅有的收入來源。

「你走吧,陶老師。小秋荷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孩子。她有她的人生,她只有那一條路可走。」外婆忽然轉過頭,給陶慧珍下了逐客令。

「她的人生不是要她自己來選擇嗎?秋荷說她想讀書,這才是她的路。」

「你。」老人怒視著陶慧珍:「哎喲,或許你是對的,你說你是一名支教,老師的天職就是傳遞知識。不過秋荷不在此列。你讓她去整天學習,這個家,就毀了!」「來不及了!」老人顫抖著下顎,搖著頭。咬著牙關說道。

「不,不要一整天,每天,我只要她來兩個小時。她只要每天來學兩個小時,就能完成基礎義務教育。我會從最基本的東西開始教她。外婆可能並不了解,秋荷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她對知識的渴望,正如你們對生活的渴望那樣。外婆也是有夢想的人吧。只要兩個小時而已,不論秋荷什麼時間來,我會把時間調整好,晚上也行,清晨也行,午夜也好。我會用自己的時間教她。」

陶慧珍握著自己的右拳說道。這是她所能做的最誠懇,也是極限的努力。亦或是說,這是在力量的頂點後,她再次堅持的結果。

往前一步,和退後一步,總能看到大不相同的風景。

陽光開始向著山後照去。太陽要落山了。秋荷家的小屋子裏,一半餘暉,一半暗影,照射在東邊的土牆上。屋內的時間仿佛被冰凍住了。秋荷,和外婆的臉,也像是結了一層藍色的冰霜,表情凝固了。

老人也不禁的開始動搖了。她在思考,是什麼力量驅使這個女娃子在前進呢?明明沒有什麼耀眼的光輝。看起來前方一片荊棘密布。可是她的信念堅不可摧。從沒有哪一個人到她家來訪時,做到過這一步。

於任何人而言,想要邁出這一步,都不容易。

陶慧珍對愣住的秋荷說道:「秋荷,兩個小時在一天中只是很短的時間,你只要足夠努力,在其他的時間把一整天的勞作做好,擠出兩個小時應該沒問題吧?咱們為了學習,就得多辛苦,茶梯田不能不管,家裏的勞作也要做。你能吃得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