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樣的,我是學舞蹈的,我知道我不會看錯。同樣的舞蹈劇目,不一樣的舞蹈演員來表演,能帶給觀眾完全不同的感觀。那樣的不同,比不同導演拍同樣劇本,不同歌手唱同樣詞曲還要更有區別。」
「我,我的孔雀舞不同嗎?」
「是呀,不同……」「太不同了,所以我才會問你,想沒想過讓孔雀舞來改變你人生的問題。我也做了一番思考的,就我的能力來說,做好這一切你和我都沒那麼容易,都得加油。但是老師願意這麼做,我不能看到你錯過機遇…」「得,換個話題吧。你認為大茶村所有人都可以跳孔雀舞,就說明這個舞蹈簡單嗎?要想把它變成愛好和習慣之外的東西,那樣就有一定的難度了。」
「我不明白,孔雀舞怎麼能改變我的人生,沒有人會在乎我跳的怎麼樣。」
「舞台,唯有登上舞台,才是發揮藝術的最佳時機。何況我們的秋荷想要通過孔雀舞來改變人生,就得通過舞台來獲得資金。我為什麼說你要習慣真實的伴奏?可不就是讓你習慣舞台嗎?若要表演給觀眾,可和你自己在院子裏跳大不一樣呢。也要睜開眼睛。」
「舞台!」秋荷猛地重複這兩個字,在陶慧珍沒說之前,她覺得這兩個字離她特別遙遠,她甚至無法依靠想象,得知舞台的真實樣子。幸好她最近在一本書裏看到過一段對舞台的描寫,讓她初步知道那是怎樣閃耀的地方。她忘了具體是哪一本書了,是從圖書管理員玉兒那裏借來的。她看得津津有味。她還聽陶慧珍提起過舞台,那是陶慧珍以前賴以工作的地點。「舞台嗎?老師,我真的有機會登上舞台?就憑我的女子孔雀舞可怎麼行喲?」
「別小瞧女子孔雀舞,楊麗萍老師也是女性,她的《雀之靈》在第二屆全國舞蹈比賽中拿了第一名。你就可以以此為榜樣。舞蹈沒有止境,你本來就是大多數之中的少部分,你說傣鄉已經沒有人看得起孔雀舞了,這正是你該開始跳的時候不是嗎?你身上有與眾不同的東西,只要你別忘了這一點就好。自信的跳出你的特點來。把傳統的傣族孔雀舞的所有形體節奏一絲不苟的跳出來,你不用去修改,也不用去做別人。你跳的是孔雀舞,你只要在模仿孔雀這方面做到極致就夠了,這是你的優勢呀。對不對?」
「我經常到大茶山的深處去看綠孔雀,我記住了它們的姿態,習性,還有它們的眼神喲。」
陶慧珍向左向右掃視了一眼天空,她站起身來,把秋荷也從草地上拉了起來:「天要黑了,老師送你回去。你回家以後多花些時間考慮今天我說的話,專門學習舞蹈,和你當成愛好是不一樣的,如果想跳舞,就要付出更多的辛苦。但只要你想那麼做,沒有誰能攔得住你。」
秋荷點了點頭,順著小路走在前頭,她想起了陶慧珍說的那句話,仿佛又回繞在耳畔——我不會放棄,只要秋荷相信我,只要你想讀書,學習知識,那麼就沒有人能攔得住你!
在想這些的時候,秋荷從餘光中能看到陶慧珍被拉得長長的影子,正隨著「踏踏」的腳步聲向前延伸。落日此時從她們身後灑照過來,把大地都照成了一片橘紅色。她的影子也拉的和老師的一樣長。她知道老師正看著她的脊背思考什麼,或許是對她抱有期盼,或許是憐憫她。那麼老師的神情在背對著陽光的方向也一定是很溫柔的。但她不敢回頭去看,默默地向前走著。愈走,眼中愈熱。
第65章 沉默的背後,秋荷的舞蹈之路
秋荷再找到陶慧珍,向陶慧珍表示她願意在孔雀舞這一條道路上走得更遠的時候,已經是在三個星期之後了。
陶慧珍放下手裏的書本,已經特別長的頭發一直沒有剪短。她把它編成辮子丟在腦後。這讓她感到精力旺盛。實則頭發不可遏制的變長,也在提醒著她,時間在不可逆轉的向前流動。
陶慧珍朝著村口的方向看了幾分鐘,又轉過來看秋荷。
她說她想了很久,花了幾個無眠的夜晚去考慮她之前的十幾年光景,在她的生活裏實在沒什麼閃光的東西出現。她也沒有像樣的野心,大多數時光,她都在虛度光陰。她回想那些昨日的歲月,留下的只有一聲夜晚窩在小竹床裏,微弱的歎息。她說她一直在為外公外婆活著,她在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家裏的唯一支柱。她學會了很多活著的經驗,但是在開始了學習和讀書之後,她才遇見了嶄新的世界,她從陶慧珍那裏學來了很多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她還說,不管了,她想要把孔雀舞跳的更好,在舞台上跳它。她想拿出她的全部熱情,想知道自己的能耐有多少。換言之,她想要為孔雀舞燃盡自我,她說她需要陶慧珍幫助她。
陶慧珍像是早有預料那樣點了頭,她當然會幫助她,不遺餘力!
陶慧珍說等著吧,她要買幾本舞蹈教材,也要在原有的基礎上制定針對秋荷的學舞計劃,但更重要的還是先要過了秋荷家人那一關。
再次見到秋荷的外公外婆,二老沒有變化,外公仍然臥床不起,外婆的臉色在看到陶慧珍的那一刻就沉了下來。老人有所預感。「陶老師,你瞧一瞧這間老房子,我們兩個快要不行了的老家夥呆在這可不容易。小秋荷不能再讓你給她布置人生。她學習了好久,沒有結果的吧?今天你什麼都不要說了,我知道你們文化人的想法喲,你不用開口,你走吧。」外婆顫巍巍的抬起手裏的竹棍,指向門外。
老房子年久失修,牆壁千瘡百孔。窗欞也已經歪了,屋簷向前方傾斜。這所平房和外公外婆一樣的蒼老,無依無靠。但老婆婆認為這是一個完整的家,雖然是這樣的艱苦,不忍去細想,她也不容許別人拆散她。
在老人的心中,陶慧珍是個危險的人物,她擁有擺布秋荷的魔力。更危險的是,她也在上一次擺布了自己。她絕不能再去妥協了。她還看不到前方的、所謂學習知識帶來的改變。
「秋荷想學跳舞,我是學古典舞出身,對民族舞有一定的熟悉和了解。民族文化是民族舞的精髓所在,也讓民族舞可以拿到大舞台來。我決定幫助秋荷,讓她能在舞蹈這一條路上走得更遠……」
「別說了。陶老師。我讓你走。」秋荷的外婆嘴角在哆嗦。她打斷了沒有離開,擅自講話的陶慧珍。跳舞嗎?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她死死的盯著陶慧珍,目光中夾帶著質問。聲音卻因氣息不暢而像是從某種緊密的縫隙裏發出來的:「走開吧……」活像是一種商量。
陶慧珍臉頰微紅,她如靦腆似的抿了抿嘴:「外婆,秋荷她是獨一無二的舞蹈天才,尤其是在孔雀舞這方面。她能跳出獨特的見地。這個您不了解。秋荷她的人生不應該讓別人掌握啊,讓她自己選擇一次吧?我保證不會影響她現在的生活。」
「那簡直就是胡鬧!用孔雀舞來改變人生,那你不如說是把大茶村這幫人的人生都改寫了。」外婆的一聲呐喊,讓氣氛變得平靜了下來。感覺有什麼不可抓住的東西在時間的縫隙裏反複流淌。無聲無息。陶慧珍低下頭,依靠在牆面上的同時陷入了思考。
她的思考無關於對與錯。她不會放棄秋荷的孔雀舞之夢。她在想勸說二老的權宜之計。
「絕不同意。」外婆自言自語的搖頭。她將竹棍在地上敲出聲響。嚴肅地表明她的看法。她認為陶慧珍和秋荷是異想天開,一曲在村子裏流傳的,沒有系統性的舞蹈,怎麼能登上大雅之堂呢?何況秋荷是個女娃子?
外婆對陶慧珍心平氣和的說:「孔雀舞啊,它的出現可不是為了讓誰改變命運的。村寨裏也好,傣鄉也好,沒有人這麼想過。陶老師可能不知道吧,秋荷那娃子的爹娘,比她跳的可凶呢。她的阿爹,跳的都是帶架子的那種孔雀舞呦。」
陶慧珍注意到在一旁一直沒有答言的秋荷,猛然睜大了眼睛,身體繃緊。
說起孔雀舞在傣鄉的平凡,說起女子孔雀舞的不上台面。陶慧珍則是搬出刀美蘭老師的事跡來講給秋荷的外婆和外公聽,作為孔雀舞的一代宗師,開創女子孔雀舞先河的人物。刀美蘭老師正是傣族人。外婆聽後,眯眼無動於衷。
陶慧珍苦口婆心的說道:「您要這麼想,做家務不是秋荷的最終。她還大有可為。時代在巨變呀,用不了幾年,一切都會變得跟眼前不一樣,無論是學習知識,還是學習舞蹈,這是秋荷該抓住的機會。她孔雀舞跳的尤為好,那是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天賦,別人搶不走,也不能比。興許她就能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