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81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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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自肺腑之言,結果似乎沒有任何作用,這一天的交談,一點也不順利。到了最後,陶慧珍也沒能把握機會,秋荷的外婆自始至終都在搖頭。傍晚,外婆挽留了陶慧珍吃晚飯,並且說了一些陳年舊事。

在這樣的基礎上,陶慧珍又多次到訪秋荷家,與外婆交流。秋荷外婆更多的說了許久經年的往事,不怎麼在孔雀舞的話題上逗留。同時,她也欣賞陶慧珍的做法,卻唯獨沒有點頭認可秋荷學舞的事情。陶慧珍哭笑不得。

半月後,陶慧珍經常在黑天以後出現在秋荷家附近的小草坪上,緊接著出現的會是秋荷。陶慧珍指導秋荷,秋荷開始了正式以學習的心態跳孔雀舞。這一切都是在秋荷的外婆外公不同意的情況之下偷偷進行。但她們二人並不知道,秋荷的外婆早就發覺了蹊蹺,對於兩個人的執著很吃驚,也頗感無奈。值得一提的是,老人沒有就這件事作出任何反應。

第66章 沉默的背後,秋荷的舞蹈之路2


小小的村莊,晝夜交替,從清晨陽光以地平線處躍起,再到傍晚太陽落入地平線以下。從薄霧繚繞,到炊煙嫋嫋。日複一日,時間流轉。

大茶村處在山裏的腹地,談不上多麼景色秀美,如詩如畫。溪流向深處流去,吊腳竹樓從綠木間探出頭來。小寺院的金頂在反著與眾不同的光芒,傣鄉人們的身影如小小黑點一樣,零星散落在梯田間,村道中,和清溪旁……這裏倒也稱不上是世外桃源,不依山傍水,沒有臨江臨河的古屋,沒有水面上泛起的輕舟,自然也沒有橫在河岸上的古橋。這裏沒有江河。但大茶村卻不失為是一處寧靜之地。具體寧靜到什麼程度呢?光景交錯,陶慧珍有時會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時間的概念趨於模糊,空氣有時都好像凝固了。更有時,陶慧珍站在講台上連續講了幾堂課,偶然望向窗外的一角樹影。刹那之間,竟然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腳下的講台,成了她舊時的舞台,恍然之中,她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某個下午。講台下的學生們,成了她昔日的觀眾。她措愣在當場,光影斑駁,在她眼裏交疊輝映,那些光變成了一串串小小的圓光圈,她許久的陷入這寧靜之中。

她仍時常地想起舞台,想起那張高高懸掛在舞台頂的幕布,還有那一條兩面貼滿了照片的照片牆幕後走廊。

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意識到,有些事情確實已經跌進了曆史的塵埃,她是舞蹈演員的事實,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她現在已經是一名合格的支教老師了,也是許多孩子的人生導師,她用她的眼光和見識,引導著孩子們的價值觀和世界觀。

同時,她也教秋荷跳舞,每天晚上下課後,兩個人都到不被打擾的地方堅持著學舞練舞。時間至少是兩個小時起步,用陶慧珍的話說,只有時間才能產生奇跡。舞蹈的類型也不拘泥於孔雀舞,更不拘泥於「形神勁律」的動作。想要把民族舞搬上舞台,紮實的基本功是必不可少的,同樣,也要有舞蹈理論的知識掌握來支撐。在這一點上,陶慧珍對秋荷的要求尤為嚴格。思想是決定行動的根本,毫無思想性的舞蹈動作是沒有靈魂的。沒有任何一種藝術是拋開思想之外的。藝術之所以會成為藝術,在表達美感的同時,也在字裏行間,或是一言一行中,陳述著思想性。

一旦把舞蹈當成了前行的目標,而非愛好,它不能再是秋荷的減壓「辦法」了。和星空下的孔雀舞全然不一樣。比想象中的要累,也背負著壓力。她的老師比她更累,要在結束了一天的勞累之後,給她單獨上舞蹈課,給她講解舞蹈理論的之餘,也給她演示舞台表演的核心精髓。周而複始下來的話,實際要做到這一步,比僅僅是輕描淡寫的敘述要來的更加困難……

或許在很多人眼中,她們的這種努力很可能白費一場。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無論是作為舞蹈老師的陶慧珍,還是作為舞蹈學生的秋荷,是不被人所理解的。有人注意到了她們,迫於是陶慧珍,大家都選擇了沉默。但是在私下裏,寨民們都搖頭歎息,說陶老師這一次真的走了彎路。盡管陶慧珍曾經預言過很多正確的事,也做出過很多正確的選擇。她在大茶村的三年間,不僅僅是在適齡孩子的教育方面取得了成效。她的超前思想也深深地嵌入了許多人的心中。時至今日,她家訪的次數已超過三百次,並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地增加。

不過她突然讓秋荷學舞這個決定,還是沒能得到很多人的認可,因為傣鄉是一個好歌好舞的地方,這裏的民族對舞蹈有他們自己的見解。

而在此期間,李老也沒有特別發表過意見,王科員和刀曉彤也不曾就此發出過論調。多數人是在保持沉默的,但陶慧珍從這些沉默的背後,也了解了那一雙雙眼睛裏所散發出的搖擺不定的光芒。

一天,陶慧珍走在村裏的窄路上,朝著大茶村小學的反方向走。就有寨民與她交談,是丁漢同學的家人。他向陶慧珍說了他的看法。「陶慧珍陶老師,你想聽聽我的看法嗎?我的看法肯定是寨子裏所有人的看法,你要不要聽一下?」丁漢的家人具體是怎麼跳轉到這一個話題上來的,已經不重要了。他很健談似的拍著胸口。

「洗耳恭聽。」

「我家娃子的舞,跳的也可好了!他會跳魚舞,大象舞、象腳鼓舞……呵呵,我看他跳得好也想把他送去學舞蹈呢,那時候我回頭一看,別人家的娃子也跳的好咧。這裏是舞的民族,舞的故鄉啊。我當時也像你一樣糊塗喲,忘了舞這玩意兒,也就起到跳一跳的作用,它不能幹啥喲。」

「丁漢要是有那份天賦,我會試著指導他的。你的看法的確是很多人的看法,但不是我的看法呢。」陶慧珍淡淡的笑道。

「陶老師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喲,你們不可能成功的,那是在浪費時間。我家娃子肯定不會做這糊塗事。你們也不要再糊塗下去了,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是換不來任何回報的。反倒在學習層面我很贊成你陶老師的做法。」

「沒辦法啊,實話說,秋荷那孩子之所以會學舞,是我一手造成,事到如今我沒有說『不行,孩子你別再跳了』這種話的權利。而且那樣一來我也不甘心。謝謝你的好意,我還要再堅持下去。不管有多少人來跟我說這種話,結果都會是一樣的。」

陶慧珍說著轉過身,吸了一口氣,邁開了離去的腳步。在丁漢的家人還在想其他的措辭的時機,她又停下腳步。回眸時自信的笑道:「在沒有做支教之前,我也是一個學舞的人,學舞本身確實很辛苦,身體上、精神上,時間上,都要做好付出的准備。不過一旦成了夢想,又怎麼能輕言放棄。」

這句話在丁漢家人的耳畔不斷的回繞和重複。他就站在那裏,像是在片刻中領悟到了什麼道理。陶慧珍渺小又強大的背影,漸漸地縮小融入了夕陽中。那實則是一個平凡的背影,一個在何時何地看到了,都不會讓人格外注意的背影。丁漢的家人終於想好了要講的措辭,他嘴唇翕動著,試著講出來,可已經沒有了再講的必要。

陶慧珍一路走,一路加快著腳步,那晚她正是要去教秋荷跳舞。不過那一晚,她卻更加堅定了那樣的信念。如她所說的那般,在秋荷的前行的道路當中,或許也承載著她的心願。她想,她一定要幫助秋荷來達成。不管花多久的時間,不管這條路有多麼的孤單,無人問津。看起來又是多麼的毫無止境,都變得不再重要。

也可能是昨晚休息的有些晚了。教秋荷花了一定的時間,回來後還要備課。陶慧珍不記得躺下的時間是什麼時候了。熄燈時月已經升上中天。所以今天有些疲倦。

一邊翻開課本,她揉了揉太陽穴的位置,在心裏督促自己,今晚要掌握好時間。她沒有休息日來調整身體的倦怠,分秒的時間都得計劃好了才行。一旦節奏弄的不對,那肯定是要把一切都搞得一團糟的。陶慧珍非常害怕那樣的事情發生,她的生活節拍如同鐵齒咬合鐵齒的齒輪,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會帶來停擺的嚴重後果。

她之所以能在繁忙的一天中有序的工作下來,這都得益於精妙的計劃。就像五點鐘她必須要起床起舞,二十分鐘後必須開始做清潔工作一樣。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都不能達到她的要求。以讓計劃如期運行。

第一節課剛剛講完的間隙裏,有幾個孩子開始把目光轉向校舍的窗外。接著是更多的學生也那麼做了。

陶慧珍聽到微乎其微的噪聲,好像自校舍外的天空傳來。她不自覺地看向窗外,萬裏無雲,天高雲淡。突然她皺了皺眉,因為那些看向窗外的學生們不但繼續看向窗外,他們還都站了起來。更過分的是,坐在前桌的一個孩子跑過去拉開了門,向外張望。陶慧珍臉色變得不好看了,這些孩子在做什麼啊。與此同時,噪聲更加清晰了。陶慧珍有所預感的放下正要講的第二堂課。臉頰炙熱,她嚴厲的掃視校舍內的一排排桌椅上的學生。但是在她還沒有發聲之際,門徹底被拉開了,班上的孩子們全部跑了出去。連她賴以信任的秋荷和玉兒,還有巫慧妍也參與到了其中。

「小兔崽子。」陶慧珍緊隨其後的奪門而出。

她躍下講台,拉開正在悠蕩的門,踏過門檻的時候還險些被絆了一跤。倉皇之中,她一路追隨那些娃子來到大茶村小學的院外。孩子們安靜了下來,正仰頭注視天空的一隅,噪聲從那高遠的空中自上而下傳來。

陶慧珍緩慢的停下拖拽的腳步,用課本擋住了射來的陽光,她試著看去。陽光讓她很不好受的咧了咧嘴,擠了擠眼。在晃動不定的視線裏,她看到了。一架很小很小的飛機在空中劃過,向著北面的方向飛去。

原來這些孩子是跑出來看飛機的嗎。這麼算來,在傣鄉能看到飛機的日子實在是不多見的。倒不如說是完全就看不見。那在空中遨遊的人類的奇跡發明,比在空中飛翔的鳥兒,和漂浮的雲兒,能給人帶來更不一樣的體會。它更真實,也更純粹。陶慧珍從孩子們的眼裏讀到了一種渴望的情緒,像是在盯著自己親手放飛的氣球。亦如像是剛剛離巢學會飛翔的雛鳥展望整個未曾到過的世界那樣。陶慧珍異常的沉默地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孩子,把飛機想象成自我放飛的氣球,又把自己想象成剛剛學會飛翔的小鳥。她照那樣做了一會兒想象,果然有了很不同的心理感受。她想,這些可愛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夢想成真的。雖然陪他們走過一生的人不會是她。當然,她有一天,也一定會夢想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