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從沒像今天這麼累過,她連續跳了兩段孔雀舞中間沒有停頓,汗水流到了她的下巴頦。陶慧珍注意到,她還偶然打破了固有的動作習性,在柔和的舞蹈動作中,企圖加入一些帶有張力的元素,這是陶慧珍所喜歡的。另外值得說的是,秋荷的手捏起「孔雀手」來,絕不含糊,有模有樣。模仿綠孔雀的神態,也做的十分巧妙,活靈活現。無論是手彎還是臂彎,腿彎、胯彎。在形體動作上,於她一個從沒有接受過科班訓練的舞者而言,她已經做得無可挑剔了。只可惜,她並沒有睜眼,所有的動作她都是在閉眼當中完成的,這就缺少了舞蹈的「神韻」。
或許是我對她太過苛刻了。她之所以要閉眼,只是為了回到那個只有她自己才能體會到的絢爛的星空之下罷了,亦或是為了聆聽到她心目中的最佳配樂。我看到過她跳舞時的目光,也看到過她在小象腳鼓的鼓點下跳舞。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陶慧珍這麼想著。
傣族傳統孔雀舞最重要的樂器是象腳鼓,在沒有象腳鼓的時候,孔雀舞也會變得缺少了些意思。神韻是古典舞的靈魂,象腳鼓也可作為孔雀舞這麼對比。
當下孔雀舞所用到的配樂,通常是葫蘆絲的吹奏曲,伴有鑼聲。但那樣的孔雀舞,缺少了一些「野性」。這使得舞者在「孔雀舞蹈」舞姿過度時的動作,偏向柔和。可是不要忘了,真正的野生綠孔雀,動作總是靈動中又帶著「突然性」。
它們的動作不應是循環漸進,按部就班的,而應是喜怒無常,此起彼落的。
如此的靈動又突然的舞蹈動作,非得由象腳鼓才能勝任呢,象腳鼓時快時慢充滿情緒遞進的節奏,才是展現孔雀舞的最佳樂器。事實證明,傣鄉的大部分民族舞蹈,都離不開象腳鼓的伴奏,正所謂是「有舞必有鼓,有鼓必有舞」,其他的樂器可以被象腳鼓代替。而象腳鼓卻是無可替代的。
陶慧珍觀察秋荷即將收尾的舞姿,心想,從舞蹈本身來講,秋荷跳的實在是無可挑剔,她非常的優秀,她具備了很多人所不具備的特質與天分。誠然,陶慧珍對待秋荷也更加的嚴苛,尤其舞蹈是陶慧珍的專業,她更能看到流於表面之外的東西。盡管秋荷跳出了地地道道的傣鄉傳統孔雀舞,也沒有使其變味兒,民族性沒有缺失,這些都好。可是埋於心底假想的配樂,注定讓秋荷的舞蹈喪失了「機動性」,也就是此起彼落的那種孔雀天生的野性。哪怕秋荷睜開眼睛立即讓人想到綠孔雀,哪怕她天生與綠孔雀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時,秋荷終於舞完了,她共計跳了三段孔雀舞。她累壞了,蹲在地上大口呼吸,汗水由側臉滴進了泥土。
第63章 一面是信仰,一面是現實
秋荷舞罷,陶慧珍沉默了多時。她在打量秋荷,其實目光是越過秋荷,望向了更遠處的大茶山的盡頭。那座山之高,足以遮住下午四點後的陽光。她就此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首先,她斟酌自我的人生價值,也不免觸碰到了那不能回避的擺在眼前的事實現況。那就是她需要為自己的今後埋下打算。她需要做一個分水嶺,一面是信仰,一面是現實。到底何去何從呢?諸如此類的問題,經常從她的腦海裏跳脫出來。爸爸媽媽也一直在想要個答案。
接下來,在短暫的思索中,她還是說服了自己。她一直認為,還沒有到一個真正做決定的時候。還不到非做不可的地步,還遠遠不到呢。於是她開始想最初浮上腦海的東西。那個從腦海裏轉瞬即逝被她抓住的想法。她就秋荷本身想了一番,就那座山想了一番。最後她又像是一場又細又綿的雨澆灌大地那樣,耐心地,徹徹底底地將自我剖析了一遍。
「你想看到那邊的樣子嗎?」她像是在詢問看她的秋荷,或者是在自言自語,捫心自問。隨後她眺望著遠山的頂端安靜下來。她把視野內能看到的一切,都仔細的看了一個遍。這期間,時間過得十分緩慢。
流雲貼著山.峰頂擦過,光從山後灑在雲上,形成了盛大的光輝。如同是太陽升起的瞬間,一束束光打在遠處的半山腰上。於是半山腰浮起了一片亮白的光芒。在大茶村的附近,有一座懸崖立在大茶山的第一道峰頂,它應是大茶山最低矮的一道峰,可恐怕也有幾十層樓的高度。峰頂看起來很平整,生滿了青苔。雨天有水從石縫流下來,一路流淌進大茶村。這些水流日積月累,給石頭和大地留下了河川一樣的痕跡。陶慧珍很久之前就在想,從那個頂端,應該可以俯瞰整個大茶村的全貌。那樣被俯瞰的大茶村,應該很渺小的甚至微不可查,猶如從太空回看亦如那山河。她也想好好的看一看大茶村的樣子,無奈的是她嘗試過很多次,都沒能爬到那頂峰,總是爬到一半之處的時候,就摔倒了。力氣也消耗殆盡,她只能回頭下山。
她也試過賭氣爬那座山,憤怒的朝那座山.峰沖去。她不想被一座山給打敗。只要再努力一些,再多堅持一些就好了。然而她想錯了,她還是沒有成功,直到今天,她還是只能望著那座低峰歎息,只能通過想象來編織俯瞰大茶村的景象。時間緩緩的流逝著。她對著山和山頂的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她不是盲目的矯情,不是睹物思人,不是借景生情。她長久地一言不發,是在想自己的能量還剩下多少,能夠做到一個什麼程度。她開始想秋荷跳的舞,盡管有不少需要改進的地方,但那的確不失為是一段耐人尋味的孔雀舞。
她真的覺得很難能可貴,相當的不錯。她特別滿意秋荷的表現。內心的波瀾起伏遠比表面的若無其事更加洶湧。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遇見一個出類拔萃的舞蹈生了。那感覺,毫不謙遜的說,像是當年她的老師遇到她一樣。她很清楚的記得,在恩師看到她一次一次成長的過程中,那欣慰的目光裏夾雜著對日後的期望和祝願。如今她又以老師的身份遇到了秋荷。她不禁啞然的在內心裏笑了笑。
她想,也許秋荷就是一個跳孔雀舞的好材料。是獨一無二的好苗子呢。也許她可以為純粹的傣族傳統孔雀舞做些什麼,為她自己,或為了這份文化都好。她凝視著秋荷,好像忽然看到了秋荷在舞台上起舞的姿容。
她是她的學生,亦是期望和祝願。
「你以後繼續這麼跳,但要試著睜開眼睛,回到真實的環境中來,也要習慣真實的配樂。孔雀舞的樂器,離不開象腳鼓吧?」陶慧珍認真的看向秋荷。
秋荷則是觀察著陶慧珍之前一直看的方向,那邊是無窮無盡的山巒,最後一抹暮光正沉入山中。她的下巴輕微的揚起來,右手捏著筒裙,像在翹首以盼什麼似的道:「老師,我到了晚上,有了星星的時候,就不用閉眼了。我看著它們跳。也不能習慣真實的伴奏,因為沒有人為我敲象腳鼓。」
「秋荷啊。我的意思你沒有懂呀,」陶慧珍輕輕的把手放在秋荷的背上,和秋荷一同看向那緩緩墜下的紫色晚霞,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好好跳舞。再跳的好一些,不是把它當做調解心情,忘掉苦悶的興趣來跳,而是要通過舞蹈來改變你的人生,你有想過嗎?」
話音剛落,陶慧珍明顯感覺到,在她手心裏的秋荷的背脊震.顫了一次。就見秋荷盯著晚霞的眼睛驀地瞪大了。
第64章 舞台說
太陽落到了山後去了。只剩下幾道霞光從山坳的凹處的樹影間照射出來。那是最後的餘暉,但這一過程會持續很長時間。傣鄉的夜會來的很晚。
秋荷轉過頭來,盯視著陶慧珍。她是在確認陶慧珍剛剛說的話的真實性。「用舞蹈來改變人生」這於她而言,是一個相當荒誕的想法。她從來沒有那樣想過,就像她不會認為人生能有轉折一樣。她時常望著大茶村的一草一木,遠山了清溪了竹林了木屋了,駐足端詳著這些熟悉的景象發呆。她早已做好了如此過一生的准備,在這些熟悉的環境裏。品味人生也沒有太壞。孔雀舞她仰起頭就能跳來,她覺得,這和她把洋芋洗幹淨放進鍋裏煮一樣沒有難度。這些都是她生存的基本本領,孔雀舞亦然如此,沒有什麼值得叫好的。如果它能改變人生的話,豈不是人生的改變過於平庸和簡單了。在她的世界觀裏,改變人生從來都是難比登天的。
「哪有想過啊,老師怎麼會那樣說呢?這是根本就行不通的事啊。」秋荷凝神的看著陶慧珍的側臉。兩個人立在被餘暉包裹的小吊腳竹樓的門前。大茶村裏此刻十分幽靜。前面,是一片草地。
陶慧珍說:「不對,孔雀舞是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具有巨大傳承意義的民族舞蹈之一,它不僅僅是一種舞蹈,也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是你們傣鄉的傳統文化,是精髓,也是文化精神。你作為一個傣鄉人,你如果抱著這些想法去跳孔雀舞,一定會有一番作為。所以你要跳的不再是「想當然」的舞蹈了。一點都不一樣。而是正兒八經的傣族傳統孔雀舞。要富有原始的野性,跳出孔雀舞的精髓、跳出民族文化的精髓,不過千萬不要以為順勢而為就是民族文化的精髓了。當然,從某方面來看,你已經具備了那些素質。」
「秋荷,傳承文化是絲毫都馬虎不得的事,會很枯燥,這是一條相對孤獨的旅程,說不定還會遭遇很多異議、偏見,被人所不理解。也會有免不了的辛苦。當你把愛好當做一種責任和工作,它再也不能帶給你之前的那些快樂。慶幸的是,它能帶給你一些收入,或許就能改變你的人生。你懂吧?能發揚這份文化還能改變自身。這很美好呀,你得仔細想想,你有沒有這個打算?好吧?」實際上,在講到這段話的時候,陶慧珍腦海裏一閃即逝想到了她自己。那些不顯而易見的,不能立竿見影的事業,往往都需要不懈的堅持。這是一條長遠且寂寞的路,路上少有人同行。正如她走過的十年學舞生涯,正如她正在走的這一條支教路,沿途的荊棘密布,仿佛總是那麼充滿了曲折。但回憶總令人陶醉。前路不斷地延伸。時間在希望它走得快些也好,走得慢些也好的同時悄然流逝,當回頭去看的時候,這條路發生了顯著變化,那才是真正的留住的風景。人們會發現這條路走得時候看似艱苦,其實已經越來越順了,進而前方充滿了光芒。這才是堅持不懈的根本意義,陶慧珍如此的想著。在秋荷的已經長長了不少的油黑頭發上摘下風刮上去的草葉:「無論如何,心態的轉變很重要,記住這一點吧,老師也曾面臨很多的抉擇。」
秋荷感受到了陶慧珍把傳統文化與孔雀舞關聯起來,想要作用的意思。孔雀舞看起來好像有著更深的魅力。可她還是不能理解,她向陶慧珍表示,在傣鄉,從娃子到大人,男女老少都能在象腳鼓響起的瞬間,跳起孔雀舞來,孔雀舞是傣鄉裏再平常不過的舞蹈了,縱然它是傣族傳統文化的表現形式之一。好多人卻不屑於跳它,只有她自己樂此不疲的在星空下跳著。這麼多人跳,沒有人會想過以孔雀舞改變人生,也不敢想,也不懂得想。秋荷還言之鑿鑿的表示,況且她懂得傳統孔雀舞是怎麼一回事兒,那是男人在跳的東西,那是傳統的雄孔雀舞,而她只是為了取悅自己在跳女子孔雀舞,她為了不忘掉綠孔雀在傣鄉的重要性在跳。所以她覺得自己不可能成氣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