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82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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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慧珍深深的想,飛翔本身並不誘人,它的誘人之處在於能看得更廣。而在大茶村的這些娃子眼中,無疑飛翔能越過高山,看到山外的更壯闊的景象。簡單說還是、他們渴望外面的世界。

陶慧珍也有很多年沒有離開這山中的小村莊了,她也不由得盯視著漸漸隱沒在雲層裏的「飛鳥」感喟起來。她的小時候也仰望星空,也對在空中劃過的飛機很向往。她站在那,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青澀的樣子,與此時的她的身影,重疊在了一塊。她仰著頭,回味那近乎十幾年前的某天。那時的她就有很多夢想了。或是舞蹈家,或是攝影師、或是潛水員……可她從沒想過她會成為一名支教老師。

飛機很快就從空中不見了。大茶村小學的學生們心滿意足的收回了視線。陶慧珍也恰在此刻低回頭。孩子們笑了,陶慧珍卻偷偷的流淚了。

陶慧珍經常流淚,卻極少會讓她的學生看到。她的眼淚來的快,去的也快。得知這些小家夥是為了看到飛機飛過才這麼不顧後果的闖出來,她倒也沒有怪罪他們。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她的表情頗有些喜極而泣的意味兒。

「飛機飛到了哪兒?」有個低年級的孩子發問起來。

「一定是飛到了城裏去了。比猛臘縣還要大很多的城市裏。」人群裏,另一個孩子還在注視飛機消失的方向。怎麼也找尋不到了。

低年級的孩子又問:「飛機為什麼會飛?」

「笨蛋,你沒看到它有翅膀嗎?你有翅膀你也會飛喲!」丁漢自豪的說。

秋荷搖了搖頭,她一向是以大人看待小娃子一般的接觸著這些同學的。她說她在書裏看到過有關飛機為何會飛的介紹。那不是簡單的翅膀的問題,是空氣動力學領域的問題。她很專業的說:因為飛機的翅膀和發動機給飛機提供了升力,所以飛機才可以在空中飛行。

「秋荷真厲害,知道的真多喲。就快有玉兒學得好了。」巫慧妍拍著手誇贊。自從發生了「救助小孔雀」事件,秋荷的勇敢在很多學生心裏紮了根,從那一次起,很少有人再叫她為「孤兒」了。出奇的是,歧視什麼的,也從那刻起,煙消雲散。

陶慧珍對此很欣慰,秋荷也更願意以姐姐的身份幫助這些弟弟妹妹,她比這裏大部分孩子都要年長一兩歲,比他們更有對生活的經驗和體驗。一旦這些孩子開始接納秋荷了,一切好像都變得容易了起來。秋荷她,卻從沒忘記自己是「孤兒」的身份。也無法忘記。

在大家快要回校舍時,玉兒由衷的說:「秋荷姐的時間太少了,不然她遲早要比我學得好喲。不過我真心的祝福你,秋荷姐,你要好好跳舞喲。你一定會成為那個出類拔萃的舞蹈家的。」

陶慧珍一瞬之間感到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有什麼東西想要從胸腔裏爆發出來出不來,有什麼東西想要從口中咽下去咽不下去。這句話她好像在什麼時候聽到過,是那樣的熟悉。她激動的捂住了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怎樣的不可阻擋的穿行在喉嚨裏的回聲。她突然意識到,孩子們都長大了。

……

每天晚上下課後,陶慧珍和秋荷的舞的生涯還在持續中。與此同時,陶慧珍也從未有過間斷的到訪秋荷家中。

秋荷的外婆始終認為,能讓秋荷學習,這已是她的最大限度。她質問陶慧珍,秋荷學習了這麼久,有什麼顯然的變化嗎?於是想讓她認可秋荷去學舞蹈,簡直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陶慧珍一次再一次的走進秋荷的家門,一次又一次的出來。對著在外面等候消息的秋荷,一次接著一次的搖頭。秋荷看到老師搖頭,不禁的沮喪起來。因為陶慧珍為了能說動外婆,實在來了太多次了。於她心裏也開始過意不去了。說起來,秋荷不是一個多麼敏感的人,陶慧珍給予她,她就收下。心中固然感激,可是嘴上她沒有怎麼表達過。然而這一次,她真的由內而外的體會到了來自心上的壓力。她甚至跟陶慧珍提出過「算了」。「她不想再給陶慧珍添麻煩了。這實在已經夠可以了。她來好好讀書,用讀書來改變命運吧」這種類似的話。陶慧珍說,「你說什麼蠢話呢?」,然後就蹲在路旁用手撥弄著草葉,她自顧自的思考對策。

那段時間的陶慧珍消瘦了很多,雖然談不上頹廢。但坦白的說,她對秋荷家人的思想工作確實已經難倒了她。有人說她何必呢?既然秋荷已經在學習跳舞了,她也不用非得征求她外婆外公的同意。然而陶慧珍有陶慧珍的打算,她不能違背這種約定。一來,秋荷的所作所為,必須得她的家人首肯才行。第二點,給予秋荷的舞蹈教授工作算是一種對秋荷的幫助,可她不能以此為理由傷害她的家人。她已經在違背秋荷家人的意願,在偷偷的教秋荷跳舞了。或許她一次次的走進秋荷的家門,和她外婆聊天的過程,也是她的一種表達歉意的行為吧。她不能以搶奪的方式,把她家的精神支柱帶走。除此之外,陶慧珍覺得,秋荷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花在孔雀舞上,當前這一點「偷來」的時間還遠遠不夠。

綜上所述,陶慧珍無法不去給秋荷的家人做思想工作。

那一天她又來到了秋荷家,一同前來的還有幾名陶慧珍的學生,他們自告奮勇的跑來幫助老師。

秋荷的外婆在院內拄著竹棍,她的臉朝向自家茶梯田的方向沒有特地的回過頭來。陶慧珍經常在這個時間來拜訪,似乎成為了一種常態。

「作為一名教師,你真是太負責任了。不過呢,我也是一個很負責任的長輩喲。她外公不能說話啦,我不能再不說。」外婆背對著陶慧珍,眼睛盯著她的竹棍說。

陶慧珍對這所小院子也算熟絡。她沒有著急回話,還有一點時間,她就拿起地上的生了鏽的鐵片刀。框裏是秋荷提前就割來的野菜。陶慧珍見過李老,也見過秋荷剁野菜。她什麼都不說,悶頭幹了起來。

等到剁了足夠多的碎野菜後,她拿著走到鴨子的食槽旁,倒了進去。

「你這是幹什麼?那等粗活。」秋荷的外婆一直盯著陶慧珍「哐哐」的剁著野菜。直到她停下來才說話:「我是說什麼也不會同意的,既然我已經那麼說了。」

「秋荷也沒有耽誤家裏的事,外婆你還在猶豫些什麼呀?」陶慧珍又回到野菜和鐵片刀旁,再一次「哐哐哐」的剁了起來。

老人的神情滯了滯,臉上深刻的皺紋和整張臉一起都有一瞬的位移。她有些搞不懂這個城裏來的女人。她用竹棍敲打地面:「夠了,你到底為什麼要剁那麼多啊。剁的再多也只有那一只鴨喲。」

「我從十幾歲就開始學舞了呢。我學了十年的舞蹈,我主要學古典舞,民族舞和現代舞因為同為舞蹈藝術,我也算是能跳得來。正因為我是學舞的,我才知道什麼樣的舞是難能可貴,什麼樣的舞是彌足珍貴。民族舞裏包含了大量的傳統文化,其中孔雀舞最是,我們作為舞蹈人要創新,也要懂得保護傳統文化,現在的傳統文化是處在被時代洗刷的緊要關頭呀。孔雀舞是被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呀。秋荷跳它大有意義。」

「不,不同意。無論你說什麼,無論你說多少次,我都不會同意。」

陶慧珍放下了手中的鐵片刀,仍然蹲在那裏。她以仰視的角度審視著面前的老人。

老人隨後開口了,「因為我是秋荷的外婆,我不能讓一個外人認為,她比我還要疼愛我的外孫女。在秋荷的面前,她說話比我還要管用。不可能。」

「咳咳咳咳……」老人家面無表情的劇烈咳嗽起來。她朝向屋內的方向挪動腳步。她始終是面無表情的,就好像在臉上貼了一張面具。陶慧珍呆愣地目睹她往屋裏挪動。想要上前攙扶,可身體不聽使喚了,於是她繼續蹲在那裏。腿上傳來了麻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