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的時間備戰一場普通規格的舞蹈比賽到底夠不夠呢?從陶慧珍一個專業的舞蹈演員的角度出發。這個時間,很負責任的說,是可行的。
秋荷猛地在桌角那邊抬起頭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那樣說:「我明白了,全力而為。」
「好,我答應過你的家人,要在短時間內證明你的孔雀舞是有價值的。證明你走這條路沒有錯。要是我們無法證明,也無法做到這一點,我們也要毫無怨言的放下。用不著留戀。固然這在時間上可能會很匆忙呀。」陶慧珍換了一個站姿。她把臉側過去,揉了揉有些幹澀的眼。她試著去在腦海裏推出那樣的結果,一種很悲傷的情緒像是水漫過身體那樣,來了又去。她在虛空中晃了晃手臂,不,不會失敗。她仍相信她的眼光,秋荷是個難得的孔雀舞表演者。她有與生俱來的孔雀舞的天分,只差一些專業的指導。她應該可以做到的。
「老師所說的孔雀舞價值的證明,就是剛才在一開始講的,讓我盡快參加一場正式的舞蹈賽嗎?」
「沒錯,唯有舞台才能證明。我記得我說過吧?關於舞台?」
「說過,那是表演者流汗的地方,釋放光彩的地方。要拿出全部的看家本事。」
陶慧珍贊許的點了下頭。她希望秋荷有朝一日可以登上廣闊的舞台,比她曾經曆經的所有舞台,想象的所有舞台還要廣闊無邊。她腦海裏很快浮現出盛京大劇院劇場廳舞台的樣子。那是停靠在她記憶深處的舞台的樣子了。
而秋荷也迅速想到了心中舞台的輪廓。聚光燈籠罩在暗紅色的地毯上。大概是圓形的高約半米的台子。那是她心中的舞台。
其他學生也試著在腦海裏堆出舞台的形象,每個人心中的舞台都不盡相同。可是,大家都懂,舞台大抵如此——汗水混著希望、光芒與付出並存。那是所有人都可以凝視與審視你的地方。同樣,你也可以借此機會去凝視,與審視他人。
一旦大家都開始想象心目中的舞台了,校舍裏變得寂靜無聲了起來。仿佛可以聽得見時針在刻度上行走發出的哢哢聲音。橘黃色的陽光照射在窗玻璃上,折射出來暖意。灑進他們的眼中。窗外的明亮,與校舍內的暗色形成了鮮明的比較,大茶村小學的老師和學生們的臉頰與頭發,也在明與暗的色調之間,明確下來。
心中的舞台不一定非要是舞蹈表演的舞台。人生的舞台多種多樣,不勝枚舉。
不過這些秘密都裝在人們的眼裏了,眼裏棲息的光說明了來自心底的各種各樣的渴望。有的人舞台在山坳、有的人舞台在戈壁,有的人的舞台就在心裏。丁漢的眼裏還留有對生活的迷惑。他的視線交替的落在別人的身上,對自己渴望的東西還不太確定。
不過他注意到了,秋荷的,玉兒的,巫慧妍的,以及更多的同學們的眼中的光的色彩。還有陶慧珍的。他感到他抓住了一點非同尋常的東西。他確信他抓住了。緊緊的握在了手中。那感覺他第一次體驗到。
丁漢不知不覺的把桌上的鉛筆盒碰掉了,鉛筆頭兒落了一地。
他還不小心的把鋼筆水弄灑在了桌上,狼藉一片。
窗外,李老牽著老黃牛走了過去,他行動起來比老黃牛還要緩慢,他老了。刀曉彤翹腳望著遠處,那個方向是大茶村小.溪流過的方向,她也在時刻注視著大茶村的一舉一動。
陶慧珍擰過頭,默默注視手忙腳亂在收拾爛攤子的丁漢。丁漢望著老師撓了撓頭,陶慧珍白了他一眼,無奈的撇開視線。
手腕上的腕表指針指向兩時半。
陶慧珍說:「舞台有舞台的規則,天賦只是一個優勢,秋荷最該練習的是適應音響放出來的音樂,那個節拍是固定的,要根據節拍編舞,而不是節拍來隨著你的動作改變。對伴奏音樂的敏感度是衡量一個舞者機動性的重要標准。當然了,秋荷你的臨場感,對孔雀舞的靈動感,你曆來把握的很好。讓孔雀舞回歸自然,回歸傳統,展現真正孔雀野性之情緒,你一向做的很到位,這是你的領域。好的傳統,一定會是樸實無華的。」
「秋荷姐跳的是真的好,她一定會拿到很好的名次的。我相信她喲。」有人說道。
「她是我們大茶村的驕傲。」
丁漢把手上的鋼筆水不知怎樣弄到了臉上。他笑嘻嘻的說:「剛開始見到她,我還以為她是孔雀精,她的眼睛太像孔雀了。」
「你胡說,你見過孔雀嗎?」
丁漢一下子愣住了。他還真沒有見過孔雀。可是他沒有騙人,他見到秋荷的第一眼就想到了綠孔雀。
巫慧妍說:「孔雀舞我們都能跳,我們跳的多半是現在寨子裏大家為了增加氣氛,在象腳鼓之下跳的那種,沒有難度啦。而秋荷姐跳的是有頭有尾的傣族傳統孔雀舞,她還要表達思想主題,真的了不起!」
「其實我早就發現秋荷跳的好了喲,一年前我就見到她在晚會上跳著,是阿亮給她伴奏吧?阿亮有小象腳鼓。」
這句話使氣氛一下子跌落了下來。從激烈地探討到猛然間一言不發。他們面面相覷著。
「阿亮」二字很久沒有人提起過了。那是一個擁有文豪夢的娃子。他失蹤很久了。一年,或是兩年,陶慧珍已經無法清楚的記得他,他確實給秋荷伴奏過。也在秋荷與其他孩子毫無交流的時期,早早地與秋荷結識了。具體阿亮與秋荷之間發生過什麼,都成為了過去式。陶慧珍隱約記得,阿亮在自己的「作品」裏大概這樣寫道:秋荷想走盡可能多的山路,目的是為了驅散山裏的野獸,這樣做是為了有可能重新回到家園來的綠孔雀,給它們一個安寧的環境。秋荷也讓阿亮這樣做來著。為了綠孔雀做點什麼,綠孔雀這種生物很喜靜。可是阿亮當時只想用筆去描繪家鄉。他滿心滿腦的文豪夢。
陶慧珍回想後來,阿亮在後來也的確去答應秋荷了,但沒見到秋荷。從那以後沒多久,阿亮就不見了蹤影。可事實證明,秋荷後來真的發現了綠孔雀的蹤跡。她是一個很值得敬佩的女孩。
陶慧珍回憶著往事。她沒有和秋荷聊到過這些舊時的事,她覺得她以後也不會和秋荷聊到這些了。關於秋荷巡山、關於阿亮與秋荷、關於秋荷的父母,她不會去提起的。她知道秋荷會想要逃避什麼,有些過往就該深藏。或許秋荷此刻就在盯著她的後腦勺擔心著什麼也未可知。盡管這只是一種直覺,可是陶慧珍仍感到一道火熱充滿了擔憂的目光正在後面鎖定她,只要她一回頭就可能迎面撞上那目光。她猶豫要不要回頭,如果跟秋荷的眸子對上那就糟了。這可能是她們兩個人都擔心的事。心照不宣。她還是回頭了,她看到秋荷的眼睛沒有看向她這邊,她松了口氣。秋荷側臉的出奇的大的眼睛正注視著窗外的樹。沒有對上她的目光,其實陶慧珍心知肚明,為了避免目光在這時相撞,秋荷選擇了提前側過頭去,並煞有介事的打量樹。可能在一秒鐘之前,她還正盯著自己的後腦勺擔心。不過陶慧珍怎麼會讓她擔心。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過了會兒,秋荷顯然放松了下來,因為陶慧珍發現她原本撐起的肩膀卸下了力氣。「謝謝你們看好我,我肯定會好好練舞,我……我會全力而為的。」秋荷在這一刻對自己成為了焦點而感到慌亂。
「除了全力而為,我們也無法逃避現實,我們需要一些錢。要買音響,買服裝,肯定還有很多地方都需要錢。」陶慧珍用手在桌子上,把一本書,一根筆,依次從右手邊,挪到左手邊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