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兒。
王科員來到大茶村，依然身著往常那件藏青色的收腰的西服。他還是站在小吊腳竹樓門前，起初凝視著刀曉彤在露天的廚房裏煮飯，沒有打擾。那場景似曾相識。刀曉彤這次沒在燒肉。只是很平常的蔬菜。
他這次來主要是通知刀曉彤，從下個月起，刀曉彤的三十塊錢的補助費又可以像以前那樣按月支付了，讓她安心做好當前的工作。王科員還特別表示。無論她是煮飯也好，代課也罷。都是大茶村小學義務教育事業的一磚一瓦。為教育事業做貢獻，都是偉大且值得贊揚的。人們不會視而不見，也不會忘記她。但同時這條路上也充滿了艱辛，叫她繼續努力。
至此，停發了幾個月的補助費，一波三折後又開始步入了原軌。失而複得的是原先寤寐求之的夢想的延續。但對刀曉彤來說，已無想象中那般不可或缺。
在這幾個月的非常時期，她可謂是度過了思想的深冬，迎來了複蘇的春季。她已經學會了，將夢想藏在深處。通往最終夢想實現的路，不一定非要筆直而在預期之內，三年完不成那就五年，五年完不成就再三年。她終於明白了擁有夢想的意義，擁有夢想不同於實現夢想。只要朝著那個方向不停地前行，抱有信心，堅持不懈。這一過程，就是擁有夢想的意義。有很多她目前還不能達到的彼岸，她在精神上卻早早地到達了。在困惑和苦難過後，她的精神得到了極大的升華。
在王科員講完了之後，刀曉彤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遠處為她感到高興，為她祝福的陶慧珍。陶慧珍正在等候吃午飯，同時用短暫的時間思考問題。刀曉彤想，就是那個人，教會了她這些道理。陶慧珍說過，重要的不是達到某種目的，那樣的夢想說起來功利性太強。容易迷失方向，看不清腳下。要向前走，不停地前進，還要盡可能的走好當前的每一步。她還說，一天天的接近著夢想，也是特別幸福，能夠激勵自己的事情。
於是刀曉彤相信了陶慧珍，她總是毫無保留的相信著每個人說的話。於是她對於夢想有了重新的定義和思考。在沒有補助費，看起來很糟糕的那些日子裏，她仍在不懈地前行。她仔仔細細的看清了腳下。她感到了真正的快樂，前所未有。她知道，只要她還沒有停下腳步，那麼美好的事物，就會在那裏等著她。哪怕她不能走到「那裏」，她也認為越是接近，越是美好。一旦心態從根本上轉變了，她變得無所畏懼起來。
如今，她又有了拿到補助費的資格。然而她將這意為錦上添花。得到固然美好，不過她也不再害怕失去。
王科員在離開之前，將視線落在陶慧珍那邊，停留了片刻。二人相距五十米那麼遠，陶慧珍也在向這邊看著。他還記得幾個月之前是陶慧珍獨自去縣教育局找他請求關於刀曉彤的補助費這件事，是她闡述了刀曉彤的不易。他也沒有辜負這次請求，經過一些努力的爭取，總算是有了結果。殊不知，他也重重的舒了一口氣，連日來，他也經常的失眠陷入無可自拔的思索中——人到底為什麼而活呢。他從容的想，陶慧珍在裏面起到的關鍵作用，應該會成為永遠的秘密吧，不會有誰知道陶老師在背後所做的努力。但這似乎並不重要。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這些細節上，時間仍在向前流動。有些故事既然到了翻篇之時，那就適時地翻篇好了。
第69章 三月
秋荷跟外祖母吵架，第一次吵得那麼凶。她被趕出了家門，沒有再回去。從那天開始，她在陶慧珍的安排下，暫且住在了校舍裏。白天校舍作為課堂。到了晚上，秋荷把行李卷兒鋪在兩張桌上就寢。說不上苦悶，空蕩的校舍，她躺在靠窗的地方，白色的月光流淌進來。她從玉兒那裏拿到了圖書管理員的鑰匙。月光、書的海洋、精神的世界，無比的美好。
她很慶幸有這樣安靜祥和的夜晚，能這般幸福的徜徉在書的海洋。她感恩，她總是嘴角帶著笑意的瀏覽著圖書，直到沉沉睡去。
說不擔心家裏的情況是假的，只是這次她和外婆似乎都鐵了心的想要證明什麼。她不回家，家裏也沒有傳來讓她回去的消息。一根拴在她與外公外婆之間的繩，始終繃著勁兒呢。她白天有了更多的時間來上課，晚上躺在桌上，萬籟俱寂，她會回憶在家裏勞作的情景。當然，在校舍裏住宿的日子，給她也帶來了充足的練舞時間，這至關重要。
她偶爾掛念著家裏，在小吊腳竹樓門前起舞的時候，她總是面朝村尾的方向，表情卻分外的堅毅。但她明白，外婆仍然在討厭著她，那個拄著竹棍的老人，在沒有她的家裏。緩慢的依靠自己的能力開始操持家事，外婆絕不相信會被這點小事難住。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過，直到夜晚來臨，直到清晨來臨。秋荷在想家的時候也在想，外婆在勞作時，會不會像她在跳舞的時候那樣想起些什麼，在某一個瞬間想起不久前還在家裏忙碌的瘦弱身影，懷念著什麼。那道瘦弱的身影已成空，只有猛然間才會意識到，這個家似乎少了些啥。停下手中的動作，朝著大茶村小學的方向望上一眼吧。盡管沒有什麼值得去懷念的，但人總缺少不了懷念過去。
秋荷的生活從勞作，上課和跳舞，變成了單純的上課和跳舞，用睡覺前的時間去閱讀，把大量的時間花在練舞上。這樣從根本上改變她的生活和學習方式。都開始於那個三月中旬，和家人吵架住進學校的那一天起。時間軸是在刀曉彤重新獲得補助費之後。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的人生轉折點從這一刻起誕生了。那個她向陶慧珍詢問的「轉折點」從這刻起露出了光明的一角。是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看似不太圓滿的插曲，成就了日後的秋荷。
……
一天，練舞完畢，陶慧珍問起秋荷，和外婆吵架的緣由是什麼。秋荷把和外婆爭吵的過程與陶慧珍敘述了一遍。很意外，陶慧珍認為秋荷不該那麼說，陶慧珍也從沒有那樣直接說破過。盡管外婆知道兩個人一直在偷偷學舞，但一直沒有點破，這是在保留彼此的尊嚴。或是說，秋荷的外婆明知道做什麼都是徒勞的，倒不如給秋荷一次放手一搏的機會。
外婆很睿智。可秋荷把這件事捅破，徹底讓「面具之下的秘密」揭開了。外婆才不得已把秋荷趕了出來吧。陶慧珍一邊想，一邊在腦海裏浮現出秋荷外婆那對善於精打細算的瞳孔。或許，這才是讓兩個人都能順理成章做到不讓步的最好方法吧。祖孫二人都沒有輸掉這場角逐。
得知這件事之後，陶慧珍叫秋荷安然的學舞就好，除了上課，別無旁騖。她本人則是繼續抽時間到秋荷家家訪，她習慣了剁野菜，力所能及的家務她也不在話下。秋荷的外婆可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沉不住氣，她老人家甚至沒有提起過秋荷的事。聰明人總是將該放進心裏的事，放進心裏。
陶慧珍與她談天說地，講當下的祖國，講未來的發展，也講重山之外的景象。老人盯著自家茶田的方向，似聽非聽。
那一段時間，陶慧珍在跟老人聊天時總是咯咯咯地笑，如沐春風。
她沒有間斷這種別樣形式的家訪。有一次她在臨走時對外婆講道：「給我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秋荷的孔雀舞不僅僅是誰都能來上一段的那一類，它有應有的價值。假如我們做不到，證明我們是錯的，那我會把秋荷還回來，再也不會提起孔雀舞了。」「鴨子吃的野菜我安排小男孩去割了，不需要多少，明天我帶來吧。」
外婆沒有答話，望向茶梯田方向的視線也沒回落。她不知道陶慧珍會如何去「證明」，也不知道「一點時間」是多久，「應有的價值」該如何體現。事到如今她還是沒法認同陶的觀點，但她也欺騙不了自己的是，何嘗不希望有些奇跡降臨呢？人活在世，誰不懷揣著夢想呢？
第70章 備戰五月
「什麼？趕在五月喲，就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了。我不確定我行不行，我信心不足。」秋荷低下頭去，她成了所有人的焦點。她想不到陶慧珍的計劃說來就毫無預兆的來到了。她感到她還沒有准備充分。
亦或是說，她壓根沒有做過那樣的准備更為貼切。
陶慧珍倚在課桌的側面，抱起肩膀的樣子讓她看起來根本不想改變主意。「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一個多月的時間。只要全力而為，足夠了。秋荷，現在正是考驗你我的關鍵時刻，你必須要有足夠的信心。一點也不能退縮。也容不得你去做選擇了。現在沒有人站在我們這一邊。」「除了你的同學們，再沒有誰會理解我們了。」「而且，這次的成敗直接關系到你今後的人生走向。是舞蹈路還是其他的什麼人生？」「對，是重要的轉折點，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重要時期，要牢牢把握。」陶慧珍在這麼補充的時候，視線依次從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身上掃過。
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像是夜空裏的星辰那樣一一閃爍而過。他們有的趴在課桌上，仰著頭。有的依偎在陶慧珍身旁。也有的立在秋荷的兩側。蹲在地上的有，東張西望的有、認真聆聽的有。
這群孩子，除秋荷外大概還有十九人。在這段艱難時期，他們是陶慧珍和秋荷唯一的支持者。他們也確實給兩個人帶來了一些叫做「信念」的東西。他們也在無形中期待著什麼。等待著什麼。
他們各有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年紀。圍繞在校舍裏，圍成形似一個不規則的圓形。此刻的校舍內氣氛具有張力。他們更多的是在聽，在看，極少發言。他們的臉被曬黑了，散發著樸素的氣息。他們宛若眾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