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頭發散開捋一捋,放在手心裏拈開打量著,確實如秋荷觀察到的那樣,比之以前的柔順,現在的發質很枯黃。這是因為她極少護理頭發的原因。她把更多的時間都花在了大茶村小學上面。倒不是連護理頭發的時間都擠不出來,一旦人在某些方面付出的精力過多,總會忽略一些其他層面,精力絕非是無限的。總之人無法做到面面俱到。
「發質是挺差的。」陶慧珍以輕松的口吻,好像頭發不是她的。她問道:「怎麼個洗法?」
秋荷讓陶慧珍彎身,把頭發懸吊在水盆上。
她開始了洗發,非常細致的按照步驟進行。第一步先沾水,塗抹洗發水。
第二步是把洗發水的泡沫與頭發揉搓在一起,讓頭發充分的吸收洗發水裏的養分物質。
接著是按摩一下頭皮,讓洗發水與頭皮也充分溶解一下,這是第三步。
最後一步是再用水沖洗幹淨。
所有的步驟之中,最消耗時間的屬第三步。
在第二步做好的節骨眼兒上,陶慧珍告訴秋荷,這段時間她會想辦法打聽一下在哪裏有小規模的舞蹈活動,最好不要離咱們村太遠。
第三個步驟的時候,陶慧珍低著頭感覺秋荷很會洗發,她從來沒有洗的這麼徹底過。秋荷的手指在她頭發上按揉。她說,老師不要什麼回報,哪怕僅僅是洗發,老師也是不需要的。但要說她是真正的完美之人?不,那倒不是。
陶慧珍跟秋荷坦言,大茶村的這些孩子,包括秋荷她自己。就已經承載了她陶慧珍的一切心願了——你們的未來,就是我最好的回報。陶慧珍如此的表達。
直到洗發的最後一步驟結束,秋荷也沒吭聲,她無聲地洗著。陶慧珍等著她給她擦頭發。秋荷遲遲未動。比溫水更溫暖的液體,滴到了陶慧珍的頭發上,她立即有所察覺。接著是更密集更滾燙的液體滴下來。她猜測秋荷在哭。她側過臉發現秋荷盯著她的脖頸,幾近淚流滿面。
無聲的哭泣,漸漸的演變成了哭嚎。秋荷最近的壓力很大,她的情緒在氣管裏翻湧、冒泡、嗚咽,組成了模糊不清的聲音從口中冒出來。她從陶慧珍脖頸上的一條淺淺的印記聯想到陶慧珍變賣項鏈的情景。她無法不哭。她看得出來,賣掉項鏈顯然不是陶慧珍的突發奇想,那應該是陶慧珍深思熟慮很久的結果了。這種想法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呢?她也不得而知。雖然這不是堅強的秋荷痛哭失聲的全部理由,但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手中的陶慧珍的發絲枯黃。
她的哭腔更為濃烈了。她舌頭死死的頂住上顎,吞咽著眼淚將心裏話得以說出口來:「老師,我不明白怎麼表達謝意,一直以來……我只是想給老師好好洗洗頭發。我,我終於洗了。」
「我知道,」陶慧珍猛地咽下從哪裏灌進口中鹹鹹的水,盯著秋荷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在逐漸泛紅。「受人恩惠的滋味並不會那麼好受,所以我們要自身變得強大起來。無時不刻。你和我,玉兒他們都是如此,我們在受這個時代的恩惠。」
陶慧珍如是說。
第72章 打聽到了比賽的消息
關於舞蹈比賽,陶慧珍打聽過了,在猛臘縣城是沒有這樣的比賽的,從沒有過。她向送報員師傅訂了除《人民日報》和雲南省的民族報之外的報紙,在報紙的廣告欄尋找著想要的消息。在最新送來的一版西雙版納報的信息欄裏,她得到了近日一直在尋找的、她想要的東西。
5月在景洪市有一場縣級市級別的舞蹈比賽,要是能拿到名次,獎金還算可觀。也有了沖擊更高規格比賽的資格。
這無疑是一次證明秋荷的機會,也會是秋荷成長之路的起步線。
陶慧珍立即拿出版納州的地圖,手指向上方一劃,景洪市就在猛臘的西北方向,位於版納州的中部,距離嘛,從猛臘縣城出發的話,算起來有一百多公裏的樣子。一百多公裏有多遠呢,大茶村到猛臘縣城十個的距離之和。
陶慧珍收好地圖後,即刻趕奔猛臘縣。順著蜿蜒的紅土小徑,一路上沒有歇腳的進了城。用報攤的座機電話撥通了報紙上的聯系方式。和舞蹈比賽的負責人聯系上了。陶慧珍想要介紹一下秋荷的情況,秋荷有不少優點,尤其於孔雀舞而言的。但對方並不感興趣,告知最遲提前一個禮拜到現場報名,表示其他的信息在報紙上也刊登了,無需贅言。隨後就急急忙忙的結束了通話,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陶慧珍在講了「你好」之後,就沒再找到喘息的機會,負責人的態度幾乎可以用冷漠來形容。當然,不排除他每天要接到像陶慧珍這樣打來的無數電話。但是陶慧珍想,如我這般真誠的在無數電話之中又占了多少席呢?她放下電話付了錢。松了口氣之間又不免帶了幾分失落。她擔心報名不會那麼順利,同時,她又近乎矛盾般地對秋荷的未來充滿了信心。她回轉過身,端詳了一會兒人煙清冷的小城。她站立在小城的右下角上,沿街的商鋪從兩側排列開去,向遠處的二層小樓延伸,商鋪眾多,開門營業的只有三五家。她轉回身時想,這座小縣城的人都去了什麼地方呢?她一時間想不明白,望著來路,又一刻不停的朝大茶村的方向回返。
回村寨的路上,沿途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正在瘋長。陶慧珍經過一片被鋪平的荒地。那裏放著巨大的水泥塊,灰色的角鋼在下午的光暈中反射著光澤。角鋼拼成了一節節的幾何形狀。還有幾捆纜線,以及看起來像信號收發裝置的東西堆積在此。
望著這些部件,一座高大的信號塔在陶慧珍的腦海裏漸漸形成。她仰視著半空,她想,或許在不久後,她的手機就能在大茶村通上電話了。
她繼續前行,不遠處的高壓電塔進入眼簾。六七十年代,很多偏遠的地區還沒有輸送電能,那時候從大城市將電能輸送進偏遠地區是一種挑戰。這挑戰正如今天將城裏的路通向村莊。隨著時代的進步,這些困難都將會得到解決。
困難永遠存在於昨天,存在於暫時。看到信號塔的零部件堆積在此,陶慧珍更加堅信這一點了。她親眼見證著周遭一切的發展與變化,也切身實地的體悟到了。
望向遼闊的紅土荒原,層巒疊嶂的綠色的大山。陶慧珍一個人陷入這景色與困境之間。
接近傍晚的四時三刻,陶慧珍終於看到了腹地裏小小的山村。實在累的無法行走,她在原地歇了會兒腳,才走進大茶村。
在百餘米長的那條最平直的路上,響起了大象腳鼓沉沉的敲擊聲。這聲音來的突然,陶慧珍正在尋找聲源。與此同時她心裏冒出一個想法:去景洪市比賽的話,報名需要提前一個星期呢,她和秋荷是住在景洪市等待,還是回返村寨等比賽時再去呢?她陷入了這種糾結當中。
這時,大象腳鼓的聲音一下子來到了她面前。住在村寨最深處竹林的那名老漢,身上背著大象腳鼓出現在陶慧珍面前。把陶慧珍的路給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