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的是誰呢?雙人舞嗎?」隔著一張舊的長桌。報名處的男性工作人員打量著陶慧珍和秋荷。老實講,這個四十歲的有著多年接觸舞者經驗的男人,在犀利的目光下,完全沒有從二人的身上看到那種熟悉的舞者氣質。
那娃子穿著破舊的筒裙,沒有藝術氣息可言。
大人一張紅紅的臉頰,像來自高原地區的牧民。
「是她,孔雀舞。她跳的會是傣族傳統孔雀舞。」陶慧珍回答。
目光在聽聞「孔雀舞」幾個字後從認真變為了冷漠,男性工作人員本來是前傾著上半身洗耳恭聽的姿態,很快他就慵懶的靠在椅子上了。手裏玩弄著鋼筆在桌上發出聲響:「聽小姐的口音不是版納州人吧?這裏可是景洪。是傣族聚集地,你說的孔雀舞我沒有聽錯吧?你確定要把我都能來上一段的完全沒有技術性的東西搬上舞台?看你們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我猜你們一定還做著拿到冠軍的美夢吧?」
陶慧珍的臉僵硬了。秋荷也愣住了。
「奉勸你一句,根本不用麻煩來浪費時間了。我從事多年舞蹈比賽的接待工作,沒有誰敢有莫大的勇氣說她想跳孔雀舞拿獎。回去吧,免得有更多的人來恥笑。我並不願意踐踏喜歡追夢的人的尊嚴。」
男性工作人員想,難怪是他也捕捉不到舞者身上獨有的氣質。因為是孔雀舞。他沒有興趣看到陶慧珍和秋荷如何反應。兩個人愣住與逗留的間隙中。他突然感興趣的琢磨起來——那些一到歡天喜地的節日裏,傣鄉人就要跳的毫無章法的孔雀舞,真若是搬上舞台會是怎樣的效果呢?他饒有興味地拋出一個笑意。
「你不願意踐踏別人的尊嚴。可你在做什麼?你已經踐踏到了我們的尊嚴。」
陶慧珍激動的渾身都在哆嗦:「孔雀舞在民族舞之列,傣族傳統孔雀舞更是被國家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單中。你從事多年舞蹈接待工作,沒有人有勇氣說想要跳孔雀舞來拿獎,那我們就要做第一個。」
「我也學習了十年的古典舞,我要告訴你的是,沒有哪一種舞蹈會因為舞蹈的種類和風格就被斷定它不行,舞蹈的好與壞不應該是在舞者的技術上體現出來的嗎?形、神、勁、律才是舞蹈的靈魂啊,難道你們的舞蹈比賽它是靠舞蹈的種類來選拔的嗎?」
陶慧珍很聰明。她望了眼秋荷身上穿戴的筒裙,或許男性工作人員不難看出她來自深山裏。進而人家會推測出,這樣的一個丫頭,絕對沒有受過科班訓練,大概是抱著開玩笑的心理來報名的吧?也許每年來報名的人中,不乏有這樣的人存在。
「還是說你們只從外表來分辨他人呢?」陶慧珍氣憤的質問著。她圓溜溜的眼睛仿佛要盯破對方的自信。她的肩膀輕微顫著。
「哎?」男性工作人員從椅子上半站起來。他的嘴唇翕動想要闡述什麼,但很快他又坐了下去。
秋荷大聲的說道:「我的老師是最偉大的老師,她教我跳舞,她說我一定能跳出最靈動,最真實、最好看的孔雀舞!」
「有人說我的眼睛,像綠孔雀。」秋荷低下頭哭了起來。陶慧珍抱著她的肩膀,叫她別哭。
男性工作人員不由自主的盯視秋荷的眼睛。他許久都不發一言,在站起來的時候,把報名表向前推了推。他居高不下的臉上,像塗抹了凝膠一樣固化在那裏,面無表情。他做完了那樣的動作以後,起身走出了報名室。
接著有其他的人代替了他的工作,一名女性工作人員沉默的來到了這裏。她抱歉而又尷尬地沖陶慧珍笑了笑。
原來是一名老師想著讓自己的學生來報名參加舞蹈比賽。這裏的人一瞬之間就能讀懂作為老師盼望學生成才的那種心願。或許那是作為所有教師的最大的心願。工作人員們感到慚愧的是,在他們的生活中沒有這樣的一位老師,而他們也不曾去深刻的了解這個世界與人的關系。
「在這裏寫下報名信息,選拔賽和決賽分別是什麼劇目,時長。然後交一下報名費,下個禮拜到這邊來參賽吧,加油。」
女性工作人員把筆遞了過去。
不論她們來自何處,帶來何種舞蹈,都應該受到尊重。她看到陶慧珍在舞蹈劇目的一欄中寫下了「孔雀舞」的字樣時這樣認為。
一個禮拜後的周六,是個晴天。選拔賽就在一間寬敞的舞蹈室草草的結束了。下午在有舞台的小劇場內進行最後的角逐。
小型比賽的場面可想而知,一些細節部分無人去在意。秋荷在通過初賽的環節上也格外的順利。
為了這次比賽特地准備的舞服,是在決賽上台之前穿上的。秋荷化了簡單的妝,她感到有所不同了,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化妝,還不夠適應。她覺得她的臉在妝下都變形了,從寬寬的桃子形狀的臉變成了窄窄的杏子形狀的臉。她把頭發紮起來,露出杏子形狀的臉來。舞蹈服的裙子開著喇叭筒,上面繡著孔雀尾翎的圖案,尾翎上的「眼」在燈光下反光呢。
她看到那邊舞台上正有參賽的舞者表演風格各異的舞蹈。有人上了台,有人表演完又下來。馬上就要輪到她上去了。陶慧珍的身影在人群的後方,擠在角落的牆根處。她記著陶慧珍囑咐她的話:
時間很短,只有一首曲子的時間,要記得用眼睛表達主題。比賽不是表演,節奏不能有差,要完整。而極重要的是,她要時刻記得她當初是因為什麼引起了陶慧珍的欣賞,這一點決不能小看,她身上難能可貴的東西不能忘。
秋荷邊回想邊點頭,她從燈光下自己印在牆上的影子,打量了一眼自己穿舞蹈裙的樣子。上一個人舞完了,音樂也走到了尾聲,那些坐在台下近處的專家與評委們,稀稀拉拉的鼓了掌。氣氛不算熱鬧。
這可能就是舞台表演與興趣愛好的區別。前者還是偏向嚴謹的。
這時候,一段傣鄉的民謠音樂從音響裏流淌了出來。秋荷眼睛一亮,馬上依著側面的台階走上去。她是第一次登台,雖算不上是表演的舞台,台下圍觀的也不是觀眾。可這也是她人生的第一個舞台呀。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略有腥味的空氣。
已經來不及做多餘的調整,待她上了舞台,民謠音樂的節拍已經開始催促秋荷抓緊亮相了。她立即擺出孔雀舞「三道彎」的身型與手型。葫蘆絲的聲音細膩甜美而悠揚,盡管是從音響裏發出的電聲。秋荷第一個動作的配以的眼神恰到好處。
她找到了一些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