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目光，不應看向任何人。即便看起來好像是將目光落在了哪裏。然而不是那樣，秋荷在跳孔雀舞，那她的眼睛在看向的就是竹林，就是溪澗，是整個大自然的花語鳥鳴。她將自己當成孔雀，盡可能的做到雀人合一。
同時秋荷腦海裏蹦出那樣的想法，當時陶慧珍與她在篝火晚會的火光照射到的邊緣的黑暗中相見，那麼陶慧珍所在她身上看見的難能可貴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民謠在副歌部分，有了些強烈的反轉。葫蘆絲的節奏加快，音域更悠揚了，更絲滑了。還有了其他的傣族樂器的加入。秋荷在這一段表現出了她一直以來真正叫得上是天賦的東西。她面朝舞台的正前方，孔雀手揚在頭上，另一只手掐在腰間。走起了以清脆快節奏象腳鼓點為節奏的孔雀步。不能單純以輕盈來形容，不能單純以輕快來形容。那是帶起了一種略歡快、略嚴肅，傣鄉民族風情的獨特感知。但不可不說的是，她這是嚴謹的舞蹈表演，而非依靠自身的喜好在宣泄。每一個節奏，每一個眼神都是努力得來的結果。秋荷的眼睛始終注視正前方，快速撲閃的貓眼寶石一樣的大眼中蘊含著靈活多變的色彩與情感、既有擔憂，有警覺、也有自由，與陽光。那不正是「靈鳥孔雀」該有的眼神嗎？秋荷是見過綠孔雀的，她也試著深入綠孔雀的角色當中去感受。她的汗滴止不住的濺落在舞台上，與台上的灰塵結合。又有很多汗水浸透了內.衣。她身穿的孔雀裝，在舞台上夢幻般地飄起著，孔雀尾翎的圖案在舞台燈光下閃著。她仿佛化身為了孔雀一般。她像是為孔雀舞而生，她既跳出了孔雀舞的靈魂，也表達出了傳統孔雀舞的真情實感。她真正的做到了舞台音樂、舞者、和孔雀舞的三者完美劃一，也表現出了孔雀舞的高級別的水准，動人肺腑的舞台上的人與孔雀的共生！
短短的民謠好像度過了很長時間才從激烈的部分過渡到了尾聲的平緩。其實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秋荷一氣呵成的表演完畢整曲的高.潮處。相信那些看客也才想起長出一口氣吧。在結尾的地方，秋荷用模仿孔雀的一系列形態和動作將這段由陶慧珍編舞的一部作品畫上了句號。直到音樂走完她才大口的喘息了起來，體會著汗水在身外流淌，血液在體內狂奔。
這是她第一次深切體會將汗水灑在舞台上的感受。
原汁原味的孔雀舞是盛行流布在雲南傣族多個地區的一種有了千年曆史的擬物型舞蹈。想把它搬上舞台並與一些音樂結合，就務必要進行重新編舞，陶慧珍也只是在這段舞蹈其中做了一些調整而已。讓原本跳的地點從村寨來到了台上，讓以個人主觀意識隨心所欲掌控舞蹈的主題，變成了專業有目的的系統性表達。
秋荷沒有忘記，跳完舞要鞠躬謝幕。她像陶慧珍以往的那樣做了。台下響起了稀疏的掌聲。她走下台，陶慧珍也迫不及待的迎了上來。
「秋荷，你做的很好。」陶慧珍帶著秋荷離開，到幕後換衣服。在幫秋荷卸妝的間隙裏。陶慧珍回憶剛才秋荷在台上的那些表現，兩個人進行了討論。
陶慧珍說秋荷發揮的很完美，值得表揚。可完美，並不是說她的舞蹈水平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她當然有很多上升空間。只是講，她確實領悟了什麼叫做她最擅長的領域。每一個舞者都有自己的領域，也許其他的地方可能平淡無奇，可是在最擅長的領域能迅速將整體的水平拉上來。秋荷在這一點上做得可謂是很鬼才。
不足之處自然也有，秋荷的基本功還不夠紮實，體力也不夠出色。她應該更加勤奮的訓練。也該，吃點好的……
得到比賽結果是在第二天的上午了，秋荷竟然獨攬最好成績。陶慧珍沒什麼驚訝。只在日記中寫下這麼一句話：也許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又不能回到家鄉如爸媽的願了。因為在這邊，我有了更多的責任。
獎金與獎章會在這之後陸續發放，讓參賽者們留下聯系方式後，小小的比賽在今年也就告一段落了。秋荷的存在，大概是景洪舞蹈比賽以來，第一次以孔雀舞奪得第一名的例子，或許在往年的舞蹈比賽中，以傳統孔雀舞參賽的情況也幾乎不存在。
那個來自遙遠的小山村的一對沒有舞者氣質的師生，帶來的孔雀舞，讓很多的人記住了。
有人聲稱是某舞蹈團的負責人，想讓秋荷過去工作，作為舞蹈團的群舞一員，待遇說得過去。被陶慧珍拒絕了。原因很簡單，這裏並不是秋荷的終點。
下午兩個人就收拾了一下離開了景洪，來時帶的錢也實在不足以繼續支撐下去了。坐進長途大巴內，陶慧珍緘口不語地望著窗外退去的城市，她總覺得，與這裏的緣分還遠遠不止於此呢。
第74章 時間飛逝：劃時代節點
從景洪市回到大茶村，陶慧珍第一時間將秋荷送回到了她的外公外婆身邊。果然老人家還沒有睡覺。屋子裏灶台上的鍋中，還蒸著洋芋。炊煙的味道自她家飄出來。
有人說她的外孫女去景洪市參加比賽了，已經有很多天沒回來了。外婆沉思良久才點了頭應著。當時老人的心裏在想什麼也沒人知道。她想的可能並不是秋荷能否順利比賽，拿到個好成績。而可能只是在想此刻與外孫女之間存在的距離。她沒有想象過有一天小秋荷會離開這個小山村，不在她的身邊，跑到景洪市那樣的一個遙遠的大城市去了。總覺得這事有些不可思議。或許是種很恍惚的想法，她從大門前望向村外的那條通往縣城的蜿蜒路。
那個晚上，歸來的陶慧珍坐在小院子裏的星空底下，給外婆講述著秋荷去報名到參加比賽獲得最好成績的全過程。這整個過程相信躺在小屋裏的外公也能聽得明明白白。
「亮，遠比這裏亮喲。那裏活像白天。」
「人也多的不像話，汽車從我身邊開過去。我沒有坐過那樣的小轎車。我和老師來回坐的是大巴車。我有些頭暈。」
「我躺在小旅館的床上細細的聽，城市裏夜晚的聲音，和我們的大茶村完全不一樣。沒有，完全沒有鳥鳴，蟲叫，沒有小.溪奔騰的聲音。我聽見的是嗡嗡聲，我想光也發出了我不曾聽過的聲音。對，像穿梭的聲音。我想那就是城市該有的喧囂的聲音吧。」
秋荷講述著她看到的城市的真實樣子；還有她聽到的城市的真實樣子；還有她感受到的城市的真實樣子。
這些話她不但講給外公外婆聽，也講給大茶村小學的同學聽。她閉著眼睛細細的道來。也講了她心中的舞台。
消息很快就在大茶村裏傳開了，人們似乎並不記得起初對秋荷跳孔雀舞產生的質疑。他們有的直接上前詢問情況。他們問的很仔細，例如秋荷以後的發展，她會不會離開這個小村莊？例如孔雀舞真的能得到認可嗎？例如景洪市與這裏的區別。陶慧珍一一回答，她還預言性的提到從這年起，經濟狀況的跳躍性的變化。
寨民中，也有的人只是遠遠地在大茶村小學之外打量，從而陷入深思。
當李老和王科員等人問及陶慧珍今後的打算時，陶慧珍從侃侃而談中猛然間有些怔住了。
她忽然感到當王科員和李老也問及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也確實該做出一番選擇了。她深切地體會到從她到達這個小村莊直至今日，這裏的風土人情，這裏的生活條件，都在發生如線條般的細膩變化。二人在問出這個問題的背後，陶慧珍似乎可以認定，這如同在向她委婉表達著：
陶老師啊，生活也好，時間也好，都發生了許多變化啊。三年了。你如果選擇現在離開，我們也會祝福你的。你把三年來的時間奉獻在這青山背後，也許在未來也等不來一個像你這樣的支教教師了，可我們不能挽留你喲。做到這一步，大茶村的教育事業留下了不凡的一筆。可是於你，時間仍在向前不停的流動。
李老和王科員是可以感受到未來的劃時代的翻天覆地式的變化，它在到來之前吹來的那股氣息，格外強勁。每一次時代的更迭都有一些前兆。於任何人而言都一樣，這時是個選擇的好時機。教育事業向前發展，陶慧珍也該只是巨輪行進中的一朵推波助瀾的白浪而已。她做的已然夠多了。
陶慧珍接受了他們的好意，但要說接下來她想幹什麼。她還是堅持說道：「我想讓秋荷繼續跳孔雀舞，准備做更長也更有挑戰性的孔雀舞形式，練舞，編舞。最好融合一些有辨識性的流行音樂。我想讓她參加更高一層的舞蹈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