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穿。」老人無奈,惜字如金的答。
一旁的戴著近視鏡的男子,雙指捏著極細的眼鏡腿兒向上提了提。簡短的兩個字「吃和穿」的確是大茶村不少人最實實切切的需求啊。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讓年輕的調查人員把兩個字記錄下來後。二人向村裏去了。
路過大茶村小學時,近視鏡男子陡然停下步伐,目光一下子向玻璃窗裏探望過去。一個生活在該村寨的外地人的身影從他腦海裏浮現出來。他這幾年走訪整個猛臘地區的鄉間與縣城,聽過很多關於那個支教教師的佳話。
她曾經是個很出色的舞蹈演員。
在一次公益活動中了解到偏遠地區的教育情況後,就投身教育事業了。
「她還沒有離開這兒呢。」近視鏡男子顯露出一個『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拍一拍旁邊的年輕人,二人走進校舍。
「當初陶老師的一句『是這條路,是那座山。是環境導致的貧窮』讓我記憶尤深。如你所願,現在這條路通了,如有必要,有一天那座山也會被打通的。我代表我們調查小組感謝你在我們扶貧脫貧的路上做出的貢獻。謝謝陶女士。」
「同你們的努力相比,我做的算得了什麼呢。不算什麼。」
「陶老師,你覺得大茶村和整個傣鄉還應有什麼需求呢?」那人再次拿出筆記本電腦。
「嗯……我覺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能搞翻天覆地的大變化。傣鄉是一個少數民族的故鄉,這裏大多數人還留存著傳統的生活習性。茶梯田吧,這是他們的主要生活來源,從這裏入手,要考慮到傳統文化不被破壞……」陶慧珍誠懇地講。
筆記本電腦被敲打的哢哢作響。
……
路開通後帶來的最大改變,是從娃子們開始的。有縣中心小學的校車開了進來,條件不錯的家庭,開始將孩子送到縣裏上學。大茶村小學就此變得冷冷清清,往日已去。
縣裏從版納州請來了若幹名制茶的技術員,挨家挨戶教授制茶工藝。大茶村人所熟知的采摘、殺青、揉撚等制作綠茶的工藝被推陳出新。紅茶和花茶成了新的茶品種,將之前的精品茶剩下的輔料也能利用起來,增加了產量。
品種多,勢必引來更多的茶商人,充裕的產量帶來更大化的收益。大茶村在路通了的那段時期,有了長足的進步。
可有一天,在李老托付刀曉彤讓陶慧珍前去的時候。陶慧珍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來到李老的小院子裏的時候,發現那些豬和家禽都不見了。陪伴李老很多年的老黃牛也不見了蹤影。
李老倚靠在床頭上,靜靜的體會著身體衰竭流去的痛苦。他不吭不響,他蒼老的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在陶慧珍眼裏,他讓她想起秋荷的外公。
意識還是清醒的,渾濁的眼珠也能准確的聚焦到陶慧珍的身上。他拿出了一個舊布包裹的布包,塞在陶慧珍手裏。他的手在顫,陶慧珍握緊的一刻,知道那是錢。
原來李老已經把那些他飼養的牲畜們賣掉了,換的錢都在這裏。他想讓陶慧珍保管好,這是以後很多年的娃子們的書本筆的費用來源啊。李老的一生的不算多的積蓄都在這裏了。
「我只信你喲,陶老師,這是娃子們換取知識的錢。老人家把它傳給你。」
李老斷斷續續的說,他連說完整的話的能力都不再有了。怎麼會這個樣子呢?怎麼就老的這麼快這麼突然呢?陶慧珍低下頭把錢捏在手裏,眼眶溢出了淚水。面對李老的遺囑,她遲遲沒有回應。直到她忍不住張嘴哭出聲音來,才閉上嘴無聲的點頭。來到傣鄉將近四年了,她沒有想到過會有這樣的一幕。
刀曉彤靜靜的立在門口,她的一條腿顯得有些短。她目睹這些過程。
陶慧珍坐在床頭找不到該說的話。李老也格外的安靜,很多的話都匯聚在了這平凡的安靜當中了。看起來他且不會這就撒手而去呢。
李老的視線向枕旁歪去,對著門口。
陶慧珍發現老人在向門外巴望著,脖子死命的向外探出去。他不是在看門口立著的刀曉彤,而是越過刀曉彤的身影又盡可能的向遠處眺望。視線還是被一處屋簷遮住了。老人有些失落。有些盼望。
陶慧珍猛然明白老人在看的是什麼了,那個方向。他是在看通往縣城的那條新修好的平板路啊。在他的記憶裏,那還是一條蜿蜒無盡的泥濘紅土路。
第78章 如何面對,被摘去的徽章
在那之後,李老就很難再站得起來了。他居住在那間被風吹雨淋了很多年的小平房裏。不再出來。
刀曉彤默默地照顧著李老。陶慧珍問起李老怎麼樣了的時候。刀曉彤露出疑惑說——他總是在思考,眼睛總瞧著窗外,思緒可能早就飛到哪裏去了。老人家還清醒著。皺紋變多了。
陶慧珍平靜的點了點下巴。也許李老在回顧他的一生,茫茫一世,也當真有太多的回憶。不知建立起大茶村小學這件事能在他的回憶中占多少比重呢?小學存在的時間同李老的一生相比,還不到個零頭。但陶相信,這是李老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了。這是他最深愛的事了,在他人生落幕前,他一定會一遍一遍的回憶這段時光。如同蜘蛛織網一樣耐心地在回憶裏修補每一個細節。
不忍去打擾他了,讓他安靜的尋覓,做最後的修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