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慧珍感覺不到悲傷,李老這個人倒了下去。從人們的視野裏淡出了。他的精神融匯在了大茶村小學和大茶村的每一處角落。這些娃子用的筆和本子,留有他的無私印記。孩子們都會記得他。許多年後,大茶村的義務教育事業也應當記上他的一筆。
人會老去,這沒什麼好多講的。陶慧珍站在旗杆底下,慢慢的退出思緒,眼裏映出飄揚的五星紅旗,陽光從另一面打過來,在她眼裏堆積起來。今天是周一,她在陪學生們升旗。此時,旗升好了。
王科員提早來了一個小時,就為了參加早上的升旗儀式。他全程沒有講一句話,站在大茶村小學的院外默然的盯視。一邊看升旗,一邊從裏到外依次把大茶村小學的校舍、院落、地面、屋簷、即將傾倒的柵欄都看了一個遍。也看那些孩子,也看陶慧珍穿格子襯衫的那抹側影。也嗅這裏的空氣,活像是要把這裏刻進腦海。
王科員是開著小吉普車來的。路修通了之後帶來了很多便利。經常就有遠途而來的商人抵達這裏,從這裏收走茶農們的茶葉,有時也會買走一些洋芋和糯米。
商人們帶來了經驗,帶走了茶農們勞作的果實。大茶村人在一次又一次的貿易中更加懂了怎樣培養出更好的茶樹,他們學會了與商人打交道。
「陶老師,耽誤你一點時間,我們到那邊去談。」
今天的王科員說來倒也真的奇怪,他一直在觀察大茶村小學的整個布局,由內而外,一次一次。就好像他第一次見到這座建築似的。陶慧珍被他影響,也鄭重其事的看了一遍學校:「學校有什麼問題?」
王科員面色蠟黃的說:「我們到那邊談吧。」
「好。」陶慧珍把孩子們安排進校舍自習後,和王科員朝著村口方向走去。他們邊走邊說。很快踏上了新修的馬路。
路筆直的上升,宛如是在曠野中鋒利的畫出了一筆,是穿山越嶺,堅定不移的一筆。到達高處的頂點,那一邊無法再看到了,想必又是一條筆直的坡路,直達縣城。視野開闊豁達,能夠看到零星的一二輛小汽車在這條馬路上悠閑的旅行,它們彼此相隔遙遠,車窗兩側是翠綠的風景。這一面沒有山,原野平鋪而去,地平線與天相接。事實上馬路也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去了,給人一種錯誤的視覺效果,好像馬路通向了天邊似的。*的雲絮就羅列在筆直的路的上空。夏初青草的氣味濃淡分明。
轉回頭,村莊依舊。暖風送來。
但在這條馬路的呼應下,山腳下腹地裏的大茶村好像也變得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帶有時代的韻味了。它就倚在山下的一小塊盆地裏,與時代同行。
王科員也跟著轉回身,他望向陶慧珍小巧的側臉,她的頭發已經長(chang)到了腰際,在背後飛呀飄呀蕩呀。在陶慧珍用手指向後梳理頭發的時候,王科員把視線落在陶慧珍手腕上的象牙白表鏈的手表上:「不知不覺間,都變了樣,雖然說不上具體什麼地方變了,這些年潛移默化的發展,早把這裏的人與環境都推向了新的時代。要能找到一張三五年前的照片,同現在對比,差異化將會非常明顯。我們所處的位置不同了,我們都能感受到這是一個很好的,很輝煌的時代吧?」
「是呀,挺好的。」陶慧珍試著想象這裏三五年前的情景,與現在對比。
二人從過去聊到當下,聊環境變化,聊經濟發展。
他們聊到了教育。聊到刀曉彤的為人,聊到了李老圓滿的完成他該完成的,將今後遞交到了陶慧珍手上。
這時候陶慧珍的手機響了。她馬上回頭望了眼立在曠野中的信號塔。接了手機。
這是一個超級長的電話粥。在這期間,王科員看著天邊默默地數數,大概數到3200才停。她掛斷後,王科員直奔主題的講:「陶老師,我今天來是想要傳達一個意思。對你來說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陶慧珍愣住。
「大茶村小學的教育點,是當初我和李老申請,教育局方面考慮到大茶村這邊路不通,適齡上學的小孩也多的情況,才頒布了教育點許可。我們這些人為了小小的教育點,都付出過時間和汗水。也有回憶。」
「不過上面的意思是,現在路通了,也有一些小孩去到縣城上學了。如今經濟條件也有起色了。有校車接送,教育局鼓勵小孩都到猛臘去讀書。上面的想法是集中教育力量,轉移到縣中心小學去,原本這裏的教育力量也是不夠的,只能是暫時的。」
「簡單來說,從今天起,大茶村小學就不存在了。不管這裏以前發生過什麼,都應該寫入曆史。在最合適的時候作出選擇。」
「另一種說法是,陶老師你明天起就不必去那間校舍工作了。終於可以回家鄉看一看了。東北的這個時節還存著冬季的殘雪吧。回過頭,你還可以選擇到猛臘去支教,我們隨時歡迎你來。」王科員臉色鐵青的擠出了笑容。
陶慧珍的耳邊嗡嗡響。周圍的馬路和村莊像是被吸進一個漩渦那般,在她眼前旋轉而去。她只聽清了「教育局要撤掉大茶村小學」這麼一個點,就猶如遭遇晴天霹靂似的眼前黑了下去。王科員久久的轉述下。陶慧珍的肩膀在簌簌發抖,她在混沌的黑暗中找不到出口。體內急需她輸送氧氣維持生命,但她卻不能呼吸了。
她的感受委實強烈的不可思議,她蹲了下去,一瞬之間百感交集,各種事件的頭緒竄入腦海。她在曆經了無以言表的大起大落之後,慢慢的將一口氣吸入身體,這才恢複了意識。
「時間能不能延後一些?」她問。
王科員搖了搖頭:「不能,這是教育局的戰略調整,我不能做主。但就我來看,這是好事,大茶村小學的教育水平遠不如縣中心小學。你總不能真讓小孩們都去跟你學舞蹈吧?」
「你和李老花了多大的努力,才建立起大茶村小學呀,能堅持到盡頭不容易。李老倒下了,我們把它延續下去。你應該回去跟上級反映,這裏的情況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陶慧珍慌忙的說:「是,是的,已經有一批孩子去到縣裏讀書了,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在路通了,車通了後,大茶村小學還會有十幾個學生堅持在這學習?改變一種習慣需要時間啊。校車需要花錢,去縣裏讀書,吃飯都需要費用。而之前這裏的孩子分文不花。你知道前後有多大的反差嗎?」
「現在的經濟狀況改善了很多。陶老師應該看在眼裏?」
「思想也需要改變的,要給他們時間適應不是嗎?你沒看到大部分學生都選擇了留下嗎?就算你停辦了大茶村小學,那也什麼地方都到達不了。只會讓在讀的十幾個孩子從明天開始,沒有書讀!」陶慧珍毫不留情的吼道。
「我盡力了。」王科員目睹著陶慧珍在發脾氣。平靜了一會兒後,他歎息道。然後他順著路向回走,沒有叫上陶慧珍。他發現陶慧珍被甩在後面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他回到了大茶村小學的門前。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黑點依然逗留在馬路上,好像自剛才起就一動都沒有動過。那人傻在那了。呆在那了。
王科員猶豫不決的站在那,想過回去勸一勸她,又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