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何去周旋的不得而知,陶慧珍望著大多數時候都在保持沉默的王科員,也很難想象他一張不苟言笑的臉背後,是怎麼如履薄冰抑或大刀闊斧的做工作的。他帶來的總是結果,沒有過程。仔細想一想,他何嘗不也是一個實幹派?
「陶老師別謝我,我得謝謝你終於肯把這些孩子交出來了。他們只聽你的話。也只相信你的話。」王科員松了一口氣,不苟言笑的臉有了細微的挪移變化。
「怎麼能這樣說呀。他們相信的不是你和我,而是他們自己的內心。可能我恰巧從他們的角度去看待事物,才會被誤認為你說的那樣吧。」其實陶慧珍的這段話,說的一點也沒謙虛。
王科員說:「那麼以後你可能就要面臨新的選擇了。是像刀老師他們那樣離開這兒,還是到縣中心小學繼續支教?」
「我能兩樣都不選嗎?哈哈哈。」陶慧珍笑了起來,小小的鵝臉蛋上有兩片紅暈。她坐在竹椅上,盯著大茶村小學的旗杆,呢喃說,「我曾經是個舞蹈演員。」
「是啊。論舞蹈你的確很在行。」
「做支教也馬馬虎虎。我真舍不得小娃子們。可轉眼他們大部分人都開始讀七年級了。憑我的水平,再這麼下去是要耽誤他們的前程了。這兒和學校環境沒法比啦。那時候我還擔心,娃子們安心的轉到正規學校讀書的一天會是怎樣的時候,這一天到底能不能來?我這心裏,既希望它早點來,又希望它晚點來。」
「早點晚點都來了,陶老師放心的把他們交給我們就行。矯情點說,過去的幾年以來,要感謝你的付出哇。你的工作圓滿完成了。」
「不,還沒完成。對了,我明天跟你一起挨家挨戶的做思想工作。希望早點渡過銜接時段,讓孩子們盡早在縣中心小學習慣下來。」
陶慧珍說。然後她開始想接下來的以後的事。
第83章 又一個四年
大茶村小學的孩子們都去了猛臘縣城讀書以後。校舍倒也沒完全廢棄下來。「我曾是個舞蹈演員」簡單而又直接地反應了陶慧珍的決心。事實上她也是那樣做的。舞蹈班一天都沒有停下來。
相較之前的熱鬧,大茶村小學的溫度算得上是徹底退了下去。
陶慧珍對已經是讀初一的玉兒經常嘮叨,她談以前大家都在的那段時期。玉兒也跟秋荷一樣長大了,她搖著頭不說話,站起身跳舞。她像秋荷一樣跳傣族傳統女子孔雀舞。陶慧珍莫名地感到秋荷和玉兒的影子在舞姿的某一處重疊。玉兒在陶慧珍的舞蹈班裏跳的越來越好,日子也過得越來越抓不到時間流過留下的拖影。
時間來到了傣鄉的冬季。
陶慧珍走出小小的吊腳竹樓,她回頭看望過去。確認這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在住宿。她走過空蕩蕩的校舍,推開歪倒在一旁的竹門,進了李老死前居住的平房。她確認李老是真的沒了。
小院子裏還有之前牲畜們留下的腳印。上面布滿了時間漫過的痕跡。其實時間沒有留下什麼,能捕捉的東西幾乎不存在,可陶慧珍在小院子裏佇立的時候,還是可以感到前個時間刻度與當前的時間刻度之間的那什麼也沒留下的漫長時光。在這漫長的時光裏,只有太陽的升起落下,不斷地改變著小院子裏的黑與白的光線。
另外眼前的場景也讓陶慧珍有那樣一種感覺,時間把一切都推向了前方,卻把她留在了原地。然而她十分清醒的知道,她並不在原地。
「或許換個角度想一想吧,應該是時間把一切的人與事都留在了原地,唯獨把我推向了前方,這樣想也成立呀。」陶慧珍自言自語地走著。她孤單的朝村外走。總之,她想,有人走在時間的前面,有人留在時間的後面。
一輛縣城通往大茶村的中巴車緩緩地駛來。陶慧珍遠遠地看著。中巴車在村口停下。一個外鄉人穿著的女子把沉重的大旅行箱拖下來。和她細細的兩條腿相比,旅行箱如同沉重的巨大鉛塊。她站在那,細長的高跟鞋尖底,快要鋒利的刺穿大地。
薄薄的焦糖色風衣的立領擋著女子的脖頸。她探出尖細的下巴,和翹起的塗了口紅的嘴唇。她打量遠處腳下的村寨。清溪環抱。傣鄉的房屋可說是依山傍水而建,雖已是冬季,仍然四處可見綠色的植物。除了多年生植物也沒別的,倒不如說這裏完全不存在冬季一說更為貼切。
陶慧珍站在那片有著青草的小土坡上。
她穿筒裙,頭發編成了發辮,臉頰通紅的迎著不時送來的風。她感覺她像站在曠野中牧羊的姑娘。她看著那個城裏來的女子,那感覺似曾相識。
女子轉過了臉。陶慧珍驚訝的叫道:「文……文秀?」這畫面又似曾相識。
文秀的目光落在陶慧珍身上,好一會兒,她看到了一個完全與她記憶中不一樣的陶慧珍。她不像一個舞者,也不像一個支教教師。說不上來像什麼。宛如時光出現了裂縫,她眨眼看到的是許多年後的陶慧珍——也可能是很多年前的她。
「慧珍,看來我沒有來錯地方。這兒……空氣很好。」文秀真的就吸了一口空氣。品味著。
「真的是你,文秀?你怎麼突然出現在傣鄉了啊?」在陶慧珍認出文秀之前。她沒有把文秀和此時此刻聯想到一起過。要麼是沒有文秀的傣鄉,要麼是不在傣鄉的文秀。她應該在澳洲,應該在沈陽才對。她的出現,讓陶慧珍措手不及。也倍感溫暖。這感覺也好像在哪裏有過。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兩個人在一共八年多的時間裏拉開了足夠遠的距離。高中畢業後的四年,畢業工作後的四年。兩個人在相互盯看中,一定在回憶過去。
文秀捂得更白了。
陶慧珍曬的更黑了。
陶慧珍看著文秀的眼睛,有千言萬語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