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遙遠的微光

宋驕陽 作品 第 104 頁 / 共 10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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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荷知道,玉兒壓箱底的東西,會是傣族傳統女子孔雀舞獨舞。雖然陶慧珍每一次都會改變舞蹈的旋律音樂的節奏,可本質上,孔雀舞就是孔雀舞,它不會變成其他的舞蹈。它的核心依然是擬仿孔雀。

把自己變成一只綠孔雀,是秋荷的拿手好戲。可是這一次省級舞蹈大賽,她不能如願以償了。

穿過舞台的空氣、燈光、朦朧白霧和人群。秋荷一邊就玉兒這兩年的成就在心裏來深深地琢磨和刻畫她,一邊就那麼不加掩飾地穿過一切看向玉兒的眼睛。

她呢,像不像一只孔雀?

秋荷在腦海裏忽然這麼想著。

玉兒也在適時的時間,視線穿透阻擋在兩人之間的所有屏障,與有些茫然不解的秋荷的雙眼碰撞在一起。

沒有想象之中的驚駭。沒有引起波濤和不適。四只眼眸平和的觸及在一起。秋荷輕輕點了點頭。玉兒甜甜地笑了。她們都在等待最後的決戰。突然間《繁花》的音樂從弦樂器中響了起來。站在舞台後方目視全場的林女士立即把目光落在秋荷的身上,她做出對秋荷以示鼓勵的表情來。在聚光燈的照射下,秋荷上台開始表演獨舞《繁花》。

……

十二月初,在昆明舉辦的省級舞蹈大賽剛要開賽的時候,陶慧珍把玉兒一個人送上了長途客車。出於對費用的節約考慮,陶慧珍把玉兒托付給了承辦方的負責人在現場照顧她。對玉兒又囑咐了一些話後,她選擇了留下來等候消息。

二十天後全部賽程都結束了,陶慧珍接到電話,今天秋荷跟玉兒會坐早班的長途客車趕回來,估計到大茶村的時間也要傍晚了。

牆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三時的時候,陶慧珍開始忙碌起來。她把上午從縣城集市買回來的菜洗幹淨,按照傣鄉人的飲食習慣做了幾道家常菜。做了鹹肉,做了酸筍。備好了筒茶以及糯米飯。她想為兩個比賽歸來的孩子小小慶祝一番。

五點的時候陶慧珍走出小吊腳竹樓。她在村口的小賣部停留時拿了今天的報紙。沒有太過特別的新聞報道。無非是一些與社會發展息息相關的事跡。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她溜達著走出村口,前方水泥路邊放著兩張長條竹椅,那是大茶村的「車站」,這個點沒有人在這裏侯車。

太陽光還是很火辣,離落山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陶慧珍手搭遮陽棚打望眼下熟悉的環境,這個時節是茶樹的盛花期。漫山遍野的茶梯田開滿了白色的茶花,似花的白色海洋,浪花滾動。拾階而上。

茶花的味道不那麼濃烈,冷不丁飄進鼻息卷入腦仁兒裏的話,卻又是那樣揮之不去了。

永恒流淌的一彎清溪,它還要流淌多少年呢?守護大茶村,還要多少個世紀呢?陶慧珍胡思亂想了起來。

五點四十分,最後一趟從縣城開來的中巴車穩穩的停在竹椅的另一邊。秋荷和玉兒各自背著行囊走了下來。陶慧珍與秋荷相隔挺遠的,兩雙眼睛逐漸交疊輕輕錯開。臉上有了各自不同的反應,少頃,又再一次四目相對去了。

相隔一年半沒有見過面的師生二人,都有變化。其中最顯著的是秋荷。現在的秋荷亭亭玉立,皮膚白淨,在她的身上很難再找到以前在山腳和梯田間匆匆來回,曬得黑亮的那個女娃的影子了。幾乎找不見了。唯有一雙貓眼寶石一樣的眼睛,還殘留著往日的晶瑩。

秋荷到了今年的秋天,正好年滿十八歲。陶慧珍未曾想秋荷能出落得這麼落落大方。一股熱乎乎的液態的東西在胸口處流淌而上,頂在那下不去。

陶慧珍想,秋荷在雲藝的老師,應該也是個優雅的人。能把秋荷帶的這麼好。

而說到變化,陶慧珍真是挺不好意思的,她隨著時間的流動,變化的反而越來越少。她高速變化的時期已過。她與秋荷像是組成一個在運動的幾何圖形的分別的幾條邊,當某一方的邊快速的運動的時候,另一方就會徹底跌進緩慢當中。

自見面的第一眼到二人心裏活動停止,這一切都只發生在瞬息之間,陶慧珍和秋荷走到一起。陶慧珍把兩個孩子的行囊都拿過來分擔著。秋荷親切地叫陶慧珍為「老師」。

秋荷細數家鄉的變化,少了很多東西,多了很多東西。

她突然想到陶慧珍一直是一個人在這邊,眼睛不禁的濕潤了。因為就連她這樣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家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周圍的空氣。茶香味兒。

「老師,我沒有沖到決賽,我拿了一個季軍喲。玉兒妹子倒是比我靈。她拿了亞軍。我們兩個與冠軍失之交臂了。」往大茶村內走的時候,秋荷說。

她在半決賽以《繁花》收尾結束比賽。玉兒沖出半決賽以傳統女子孔雀舞得到認可,拿到了第二名。整個大賽組委會對傣族傳統孔雀舞的印象格外深刻。這一次,孔雀舞可謂是受到了極大的注意。

陶慧珍平淡的說:「你們都是老師的驕傲呀,一個季軍,一個亞軍。很難得很難得。那畢竟是省級的大賽。優秀的舞者很多。」

結局在意料之中。陶慧珍在地方電視台看到了舞蹈賽的轉播。當她看到秋荷所跳的舞種不是孔雀舞的時候,她就知道秋荷的勝算不大。她帶過秋荷很多年,她知道秋荷的領域正是傣族孔雀舞。而之前那麼多年,秋荷所有的付出也都在孔雀舞上。孔雀舞她可以隨時信手拈來,那是流淌進她骨血裏的舞,與她融之一體的舞。包括在大茶村小學舞蹈班裏她的那些師妹師弟,主要學習的也是孔雀舞。這些孩子都來自孔雀舞的故鄉,他們從小就對孔雀舞的文化背景耳濡目染。這也很好的解釋了為什麼玉兒能以孔雀舞將秋荷這個師姐擊敗。

走回小吊腳竹樓,秋荷沉默的洗了一把臉。在玉兒去洗臉的時候。她對陶慧珍提出請求:「我想回來,還是回到老師的身邊好。我不想再去雲藝了。」

「胡說八道,你回來幹什麼?」陶慧珍的身體擋在樓梯的一角。她慢慢端詳著秋荷。

秋荷說:「回來跟老師繼續學習孔雀舞唄。」

「我教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