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慧珍預想的一樣,林老師是一個氣場強大的女子,她將自己修飾的無懈可擊。讓陶慧珍這類舞蹈行業走出的人一眼就能夠看出,她是從事藝術類工作的導師級人物。陶慧珍還從她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絲她輸送給秋荷的行跡舉止。看來秋荷受到她的影響不小。
她比陶慧珍的年齡要大,這說明她入行比陶慧珍要早。
陶慧珍把酒水單遞給了林女士,她表示什麼都不要,指著桌上的一杯免費提供的檸檬水說她只要那個就足夠了。
陶慧珍也沒深勸。她明白這類人都極為自愛,不會輕易接納別人的饋贈,而免費提供的檸檬水卻完全不存在問題。不過陶慧珍自己還是點了一杯果汁才放下單子。其實陶慧珍不是多麼想高人一等。可兩個人坐在咖啡廳裏直到離開都什麼不點卻紛紛喝了人家的檸檬水也太不禮貌了。
「久等了,從猛臘縣來的嗎?」林老師打量了陶慧珍好一會兒,溫柔的笑道。在她的眼中,陶慧珍像是她的後輩,而她像陶慧珍的前輩。她在陶慧珍的面前,依然無懈可擊。
「沒有,我也是剛到。」「算是吧,從大茶村坐車到猛臘縣城,再坐到昆明,現在車還是比較方便的。」陶慧珍下意識的看了眼窗外,外面極為肅靜。而室內響著極為弱小的音樂聲。那大概是西洋樂器中的什麼不常見的琴聲。
林老師說:「以前不太方便是吧?」
「以前太不方便了。」陶慧珍抱怨著說。
作為土生土長的城裏人,林女士不太能一下子領會陶慧珍所說的「太不方便了」所蘊含的意義。她還是就此沉默了一會兒,以表同情。「聽說你在那邊做支教很多年了,說起來我們也是同行,教育這行最重要的就是堅持始終如一,聽說你把這一點做到了極致。不瞞你說,我能見你全是因為這個。」
陶慧珍的眼珠從窗外一下子平移到了林女士的臉上。目光裏發出了疑惑,片刻後又露出恍然大悟來。「這我倒是真沒想到。」陶慧珍的果汁這時候被服務員送來了。她連忙用吸管吸了一口,「做支教嘛,面對不同的地域文化不同的人群,面對可愛的孩子們,最重要的是你能看到他們每天在你的教導下成長,就很容易忘記時間,沉浸到裏邊去。」
「難道不是因為責任?」林老師一語中的的歪著頭問。
陶慧珍愕然的捏緊了果汁杯。吸完了一口果汁她把嘴緊緊的抿成線條。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責任絕對是主要原因。
林老師優雅的將雙手交叉在桌面上,「做老師的天職罷了。」
第88章 交談2
「這次來,首先我想感謝林老師這一年多對秋荷的照顧,她成長了不少。」陶慧珍欠起半個身子。
林老師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我知道你大老遠的從山村跑到雲藝來見我,絕不是想說這些感謝話的。我還要回去上課,我們就開門見山好了,有一說一。讓我來猜一猜你的目的?你的其中一個學生在這次比賽中拿到了亞軍,可是在我院優良的教學環境下,秋荷與冠亞軍無緣。你一定是有所想法吧?」
陶慧珍也出奇的直接:「開門見山,好。確切的說是,秋荷因沒有跳孔雀舞而感到失落,她認為她的強項是孔雀舞,而比賽的時候她跳的卻是其他的民間舞。」
「那你也認為她的強項僅僅是孔雀舞?」林老師想了起來,秋荷有不少回跟她提起想練習孔雀舞她沒允許。直到如今她仍不認為自己做的有誤。
「這要從頭說起。」陶慧珍把自己緩緩地代入到回憶當中,「那時候秋荷在村寨裏很少出現在我的視野,她家住在村寨的最裏頭,我住最外頭。同齡人都在教育點讀書,唯獨她因為各種客觀因素在家照顧年邁的姥姥、姥爺。一次在傣鄉的節日慶祝中,我看到這孩子在跳女子孔雀舞。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陶慧珍說到此處停下來吸了一口果汁,調整情緒繼續陳述起來,「其實本地都是男子在跳孔雀舞,女性跳孔雀舞在本寨她是第一個。當時感到挺驚豔的,跳的很純粹。舞蹈本身倒沒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可還是覺得那樣的舞蹈不太能出現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身上。重要的是她沒有系統學習過。從那後,我開始邀請她到教育點上課,又慢慢的培養她跳舞。孔雀舞成了她的標志。要不是孔雀舞我也不會注意到她,也就不會有她從景洪市到昆明市的一路走來。這孩子的優勢就在模仿孔雀上,她與孔雀有不解之緣。所以我覺得應該考慮一下她在這方面的優勢。如果您問我的話,答案是肯定的,我支持她偏向孔雀舞這邊。」
林女士靜靜地聽陶慧珍敘述完。沉默了有一到兩個呼吸那麼長的時間。
「所以這就是你來昆明找我談話的目的。」林老師呼吸平穩,語速均勻,她不受陶慧珍的任何影響,「舞蹈學院不是舞蹈班,秋荷需要兼顧的東西太多了,你總不能期望我只讓她接觸孔雀舞吧?這是錯誤的想法。民間舞就是民間舞,古典舞就是古典舞。孔雀舞還沒強大到自成一體的程度。你跟我講了那麼一大篇,其實只不過都是過去的往事罷了。」
「您說的有一定道理,不過傣族傳統孔雀舞被列為國家級非遺,說明它有一定的傳承意義。秋荷是傣族人,讓她來做這件事兒,傳承家鄉文化,讓她來打開這塊缺口,意義非凡。這也是秋荷以後能賴以生存的本事,不能輕易丟呀。」
「陶老師,我聽說……你也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舞蹈演員出身,並且多少年不登台了。你對現在的舞蹈圈子和舞蹈文化的未來走向又能看透多少?跳舞就是跳舞,秋荷首先考慮的可不是傳承家鄉文化、我知道你想說民間舞離不開文化的熏染蘊蓄而成,但出發的角度你得搞清。而單純的從跳舞的角度出發,我覺得她這次的民間舞跳的分外不錯!她才在雲藝一年多就能拿到第三名,她在孔雀舞之外的領域,也大有可為。我不能局限了她。」
「那麼這一次省級比賽,如果讓她跳孔雀舞,說不定能拿到個第一呢……」
「是嗎?明年還有比賽,我還要讓秋荷跳別出心裁的民間舞,要是能拿到更好成績,陶老師可能就會改變看法了。」
「孔雀舞嘛,別太認真了。尤其在傣族這裏。」
說著林女士把檸檬水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來,她整個人起了身:「不好意思,我時間來不及了,我們有機會再談。我就不送你了,再見。」不給陶慧珍任何反駁的機會,林女士朝門口去了。
她放下的檸檬水還在透明杯裏搖晃。
陶慧珍站起來扶著咖啡桌,在林女士背後開口說:「林老師不給我時間不要緊。你還沒見過那孩子跳吧,我希望你能給她一點時間。讓她給你跳一段孔雀舞。」
林女士留給陶慧珍的骨骼條理清楚的背部僵了下。邁向前的腳步猶豫了下去,一只腳停在半空很半天才落地。林老師回頭說:「你還有一個學生也被雲藝招來了吧?」
「算是個旁聽生。」陶慧珍如實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