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士揮了揮手離開了咖啡店。陶慧珍又坐在原地想把果汁喝完再離開。
交談並不是很順利,不過舞蹈學院這條路依然是秋荷走的最正確的路。林老師的執著也有一定的說服力。就連她陶慧珍也不能完全否認。
她小口吸著果汁,腦海裏不斷地回憶剛才二人的對話。但她沒有太過糾結於這一塊。她享受似地喝著,把時間拋在腦後。放松下來。側臉貼著窗玻璃順著整潔的馬路看過去,看不到盡頭。不遠處雲藝校園內的建築從牆角邊探出頭。慢慢的,她靠在皮沙發上不小心睡著了。耳邊縈繞著一首歌謠。
……
從昆明回來的第二個星期三,陶慧珍收到了送報員送來的一本當地的文學雜志。包裝樸素,定價只有三塊八毛錢,頁數也不多。送報員讓她留意其中有一篇叫做《我的家鄉》的文章。
陶慧珍馬上翻開《我的家鄉》那一頁,快速的閱覽。慢慢的她聽到自己身體內的血液波濤洶湧的流動,心髒在胸腔內擊出沉悶的夯擊聲;又有枝芽破土的聲音在耳邊分裂。淚腺也起到了作用。這裏所謂的「我的家鄉」,村口的綠竹林,排布而去的歇山式屋頂的吊腳竹樓,小小的針頂寺院。同樣也勾起了陶慧珍對傣鄉的記憶。文章中這樣描寫道,「村外,銀色的彎型貼紙在陽光下閃動,高遠的天,高遠的山,高遠的茶田。我,永遠也忘不了家鄉的一橫一豎,一經一維。」
「果然同陶老師希望的一樣,這一切都太平安康起來了。這本雜志就送你了啊,我回去了。」送報員環視大茶村,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陶慧珍。
說了謝謝,送走了送報員,回到竹樓,陶慧珍沉靜下來把這篇文章讀了三遍,無數個時間貼片在她腦海裏翻滾。大茶村承載了她太多的記憶了。以至於她淚流不止,她用手指在文章作者的署名上劃過,那裏的署名是(大文豪阿亮)。
第89章 年
大茶村小學那塊地,漸漸地被人們遺忘了。人們經過它門前時,也很少再想起它。這正如同某些被人忽略了歲月悠久帶來的具有曆史意義的古跡。它的故事也只有與它同行過的人才能真可謂了解。陶慧珍把輔導孩子功課的場地轉移到了吊腳竹樓樓下。學校後面李老以前居住的那所小平房再也沒有人去過了。房門前長滿了草。小學院子裏的旗杆上,紅旗還在飄揚。陶慧珍在斜對過的小吊腳竹樓的二樓上,目光總是盯著這些過去的、已停滯不前的東西出神。
她有足夠多的時間發呆,只有她一個人的日子現在多,往後還更多呢。孩子們有時只是在晚上才來補課才來學舞,有時學業忙了晚上也不來。不來時,她就一直等,等到太陽落了山,她再上樓休息。
一個個白日就那樣過去了,浪費也好,不浪費也好。陶慧珍平日裏的生活起居單調沒有新意。早早的起床,在清晨練古典舞的基本功,在日出後到後面的清溪洗衣。她回來後,小吊腳竹樓升起了縷縷炊煙。
在陽光籠罩四野的七八點鐘,吃上一口早餐。通常是一碗粥,夾幾口自己醃的菜。午飯和晚飯大多數以大米為主食,也經常吃洋芋。身邊沒了別人後,陶慧珍不怎麼再吃糯米了。
固定的時間到小賣部去拿報紙和期刊,順便瞅一眼有沒有自己的信。餘下的時間用來看書、看報、發呆。李老的墳地和村尾的小寺院,她再沒去。
臨近歲末了,傣鄉忽然有了年味兒。這種年味兒倒是與陶慧珍家鄉的東北年味兒相去甚遠。這區別更多的在於氣溫之差。陶慧珍記憶中的年味兒,是生冷的空氣裏呼出的白霜,是雪地裏收拾也收拾不完的爆竹殼;是家門前的那一條凍了冰的護城河。
寨老告訴陶慧珍,今年的春節呀,大茶村是一定要吃上殺豬飯的。說起來令人不禁慚愧。小陶老師來到傣鄉那麼多年,大茶村都沒吃上一回地地道道的殺豬飯。就是因為大茶村人過得艱苦。
如今就不艱苦了嗎?陶慧珍淡淡的請教。
寨老躬著身體,拄著拐棍兒,細細的品著陶慧珍的問題。「苦日子不會那麼輕易地結束,它時刻提醒我們甜的滋味是那麼地值得我們去爭取。」寨老說,「艱苦不是吃飽穿暖的對立面,我們得試著保留不懼怕過艱苦日子的品格。」
「那也就是說,我們大茶村現在有了選擇,再怎麼說,我們以前沒得選。」陶慧珍說。
寨老年深日久的身子骨抖了抖:「是啊,老人我就是那個意思。所以說小陶老師啊,現在有選擇了,今年的春節,大茶村要十分隆重的慶祝,歌舞篝火大席一樣都不能少,要地地道道的傣鄉滋味。這些提前幾天就要准備了,你屆時千萬別在樓上一個人度過。一起跳舞吃殺豬飯喲。這段時間把你一個人曬著了,太孤單了,你始終要把這裏當成你自己的家。」
陶慧珍下意識的揚了揚脖子,咽著擋在喉嚨裏的唾液。她看向遠山又望回來。「老爺爺,我不能吃殺豬飯了。今年我打算回家過年,回故鄉去。我好多年沒見到爸爸媽媽了,今年格外想要回去。祝願大家都能過個美滿的春節!」
寨老知道陶慧珍的家鄉遠在東北,相隔這裏幾千公裏。她在傣鄉過了好些個春節了,沒提出過回去。當下大茶村小學不在了,娃子們也都在縣城讀書,教育方面得到了改善。她這個意義上的支教也早就到了該說「回去」的時候。
寨老滿臉皺紋的笑了,他不問她為何回去,也不問她還回不回來。他只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找到話題:「小陶老師,記得你上次說過,為了傳承傳統的傣鄉文化,我最好是出版一本傣族文字和漢字批注的雙語書。這事兒我臨了臨了還突然感興趣上了。你以後能幫我聯系一下出版社嗎?有消息了給村寨裏掛電話就行。」
陶慧珍記得這事兒呢,她滿口答應了。其實陶慧珍有個朋友,就是做編輯工作的。
快春節時,陶慧珍提前了幾天就收拾行李,到縣城預定好火車票,給父母准備了一點傣鄉這邊的特產,同行李一起打包好。在這份特產中,也有一份屬於文秀。在來去猛臘縣城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憶以前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她想到她當初來傣鄉時踏上火車前爸媽的神情,來了傣鄉後,母親從不厭其煩地催她回去,到對她倍感失望,再到如今的妥協。她想到她青春不在了,爸媽也隨之年紀大了。這次回家,相見,應該會有很深的觸動。
她想再回憶一會兒關於舞蹈生涯的事跡,但她又沒心思去想。
不想了,回家,過個團圓年。她心裏想。
第90章 信
要離開傣鄉的前一天,陶慧珍到小賣部取最後一天的報紙。小賣部的女主人熱情的與她道別,祝福她過個好年。還告訴她,她有一封來自雲藝的信,是今天剛剛寄到的。
陶慧珍以為信不是秋荷寄來的,就會是玉兒寄來的,但統統不是。是一個叫林敏的人寄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