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江南織造納蘭·秀吉之女,納蘭·瑾——"
"在!"
"刑部侍郎董佳·雲書之女,董佳·慧心——"
"在!"
這樣一個一個地念下來,被點到名諱的女子,須走上前一步,讓負責核對的太監看清楚容貌。等點到紐祜祿·嘉嘉時,李慶喜放輕了嗓音。嘉嘉出列,李慶喜恭敬地朝著她頷首,以示揖禮。
"還沒等進宮呢,三六九等都排好了,這讓我們以後怎麼自處啊?"
"沒看見麼,人家可是上三旗來的。身份不一樣著呢!"
"說起來,我還是上三旗。"
"等你阿瑪坐到尚書省去,成了萬歲爺面前的紅人,你再來說吧!"
交頭接耳的聲音,在身邊此起彼伏地響起,紐祜祿·嘉嘉離得甚遠,自然聽不到。這些話讓蓮心和玉漱聽得清清楚楚。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無可奈何地一笑。
正在這時,李慶喜咳嗽了兩聲,然後又翻過一頁,恰好點到了鑲黃旗的最末端,"禮部典儀紐祜祿·淩柱之女,紐祜祿·蓮心——"
"在!"
蓮心輕步出列,低著頭,端然斂身。
李慶喜歪著頭,像是打量般,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吩咐旁邊的奴才上牌子。
等內務府的小太監將人數清點齊整,有伺候的奴婢引著秀女們走過外金水橋,然後走進雄偉莊嚴的神武門。
吱呀一聲,厚重的大門在眼前開啟——雪白大理石鋪就的巨大殿前廣場,東西兩側通曠闊達,放眼望去,可觀高聳入雲的宮闕,氣勢磅礴的殿堂,紅牆碧瓦,畫棟雕梁,一道道紅漆圍牆交錯圍繞,筆直的大理石雕欄和丹陛石階,縱橫綿延。
走過太和門,面前是一個縱深明闊的廣場,巨大的廣場盡頭,一座無比雄渾的宮殿矗立在中軸線上,漆繪匾額上,燙金刻著三個大字:太和殿。那巍峨的殿堂坐落在三層大台上,拔地而起數丈,東西兩側如巨鳥的翅膀一樣,飛揚的是筆直雕欄石柱。
李慶喜走在最前面,後面的秀女腳步匆匆地跟著,噤聲,垂首,仿佛都在這氣勢恢弘的建築面前,奪了心神,絲毫不敢造次。她們是沒資格從太和殿前過的,行走在最下層的大理石步道,未至太和殿,便自左翼門而出,繞過奉先殿,可見毓慶宮前高高矗立的一道道朱紅宮牆。
安排她們住的是鐘粹宮,曆屆秀女居住、接受教習的地方,是東六宮之一的最北面宮殿。需往裏走半炷香的時間。宮殿綺麗,面闊五間,黃琉璃瓦歇山式頂,前出廊,簷下施以單翹單昂五‧鬥拱,彩繪蘇式彩畫。明間開門,次、梢間為檻窗,冰裂紋、步步錦門窗。
東西廂房裏,屋子的門都敞開著。站在院落中央的是一個姿容端莊的宮婢,花信之年,挽著雙手,臉上帶著寵辱不驚的神色,"奴婢是乾西四所的掌司,封秀春。在初選和複選其間,負責教導諸位小主宮中規矩,以及照顧各位的起居。"
在場的女子無不斂身,行禮:"秀春姑姑。"
封秀春略一頷首,道:"能來到這裏的,必定是才貌雙全、萬裏挑一的佳麗。若是能夠通過核選,一步榮寵,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不過在這鐘粹宮裏,還請各位小主謹言慎行,好好跟著奴婢一起學規矩。學得好的,奴婢自然會稟告皇後娘娘,給予嘉獎。可若是偷懶耍滑,不諳教習,奴婢將醜話說在前頭,無論是再尊貴的旗籍,再高的身份,奴婢也不會留情面。"
一番話說完,在場的少女皆斂身稱"是"。
封秀春點了點頭,講了幾句時辰安排之後,便擺手讓身後的奴婢給她們分屋子。東西跨院裏早已經收拾得幹淨齊整,每兩個人住一間。卻並沒有固定安排,只道是姑娘們喜歡哪裏,就可去哪兒安頓。東廂自然是最好的,日照足,又通風,窗廊下栽種著各色花樹,生機盎然。不像西廂那幾間,避著日頭,冬冷夏熱,住起來不甚舒服。
眾秀女們脫開隊伍,找到各自相熟的,拿著包袱去選屋子。
"明明是我先挑的,憑什麼要讓出來給她?"
這時,一道女音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去,卻是一個容貌清秀的少女,紅著眼眶站在東廂一間屋苑的門口。她的面前,同時站著三四個趾高氣揚的少女,挽著雙臂,一臉不屑地盯著她。為首的,卻是個年約十四的女孩兒,眉目清麗,唇角微翹著,像是看好戲的神情。
"憑什麼?就憑人家是滿洲上三旗的貴族,也是你一個鑲藍旗的能比的麼?"
說罷,三人狠狠一推那少女,撩開簾子,將門口讓出來。滿身貴氣的女孩兒就施施然跨進門檻,看也不看摔倒在地的人一眼。
"那位小姐閨名襲香,是內大臣劄蘭泰之女。"玉漱湊到蓮心耳側,輕聲道。她常年跟在紐祜祿·嘉嘉身邊,自然對城裏京官的千金都有耳聞。劄蘭泰隨侍禦前,是京城裏炙手可熱的人,而膝下只有一女,自是如珠如寶,嬌慣非常。聽說這次進宮選秀,光是珠寶首飾就備了一大車,無法隨身帶著,就打點了宮裏的宦官,先放在鐘粹宮的屋苑裏。那被擠兌的姑娘該是京外人,不明所以就選了人家專屬的屋子。
蓮心聽言搖搖頭,瞧見其中有一位少女上去攙扶她,卻是被她狠狠地甩開。抹著眼淚,跑進了西廂的一間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