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鎖珠簾

於正 作品 第 47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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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時,被閱看過的還只是鑲藍旗和正紅旗的秀女,按名諱選出其中十之二三,在體元殿裏進行複選。卻是並無一人被留下。而且在回來稟報消息的奴婢處得知,皇上興致甚是不高,幾乎不參與,都是勤太妃在主持。據說在這次以後,還要將下一次的選核推到半月之後。

鐘粹宮裏的諸女,都在心裏打起算盤——倘若要等著輪上自己所在的旗籍,要輪上自己去待選,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於是那些家世好的,就開始四處托人;那些家底厚的,都在著手四處打點。

申時剛至,敬事房裏的太監們結束了午膳,都在繼續忙著整理後宮妃嬪們的綠頭牌。桌案前整整齊齊擺著一大摞文書,上面的字卻很少,是早前的小太監記錄的皇帝寵幸某個妃嬪的事宜,手抄本,還要謄寫造冊,等寫好了,手抄本即要焚毀。

"天這麼熱,你們還悶在這裏埋頭苦幹啊!"尖細的聲音響起,小太監們朝著門口望去,卻是李慶喜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四個小太監,懷裏都抱著一枚又大又圓的西瓜,像是冰鎮過,瓜皮上還冒著白霜。

"我算是看出來了,整個內務府,你們才是最辛苦的人。得,今兒太妃娘娘賞了幾個西瓜過來,我給抬到門口了,趕緊去吃一口解解暑吧。"李慶喜說罷,吩咐將西瓜放下。

敬事房裏的太監們都認得他,是都虞司的總管大太監。眾人此時正熱得不行,聽他說完,無不喜出望外,紛紛朝著李慶喜道謝。李慶喜擺擺手,示意他們到門口拿西瓜刀,切分冰涼涼的西瓜吃。

明間開門的屋裏,寬敞整潔。最靠近西牆的桌案上,擺著一個七尺見方的錦屜。屜子裏碼放著一枚又一枚香木牌子,牌頭拴著深綠色的絲絛,扣著放。那牌子,後宮的人再熟悉不過,下面壓的可都是每個將要安排進禦皇上的後妃名諱。

李慶喜不動聲色地繞過眾人踏進屋裏,背對著門口,見四周無人看著,迅速將那些牌子翻過來看,然後挑出其中一塊,放在了錦屜正中間最顯眼的地方。

他剛將牌子放好,身後就響起了一道咳嗽聲。

"領侍大人。"

蘇培盛帶著玉漱進來,望眼處都是三三兩兩圍攏在一起的小太監,手裏捧著西瓜,吃得滿嘴淌汁,不由皺眉重重地咳嗽了兩下,呵斥著。

李慶喜嚇了一跳,在他進門之前,趕緊拿袖子擋住身後的錦屜,朝著他一行禮,"奴才給蘇公公請安。"

蘇培盛是敬事房正四品的總管,官銜至宮殿監督領侍,負責掌管整個內務府的事宜。內務府各司各院的太監和宮人都要聽從他的調度,並管轄三大殿的日常起居。位居中宮宦官之首。與那些在宮中苦熬多年而不得升遷的老太監總管相比,未至而立之年,年輕氣盛,亦年輕有為,仕途正是如日中天。

門檻邊的太監們見到他,都不敢吃了,梗著脖子,噤聲垂首。

蘇培盛沒理旁人,只閑閑地看了李慶喜兩眼,而後似笑非笑地道:"這兩天,咱家聽聞李公公的眼神兒可是不太好,怎麼也不找個大夫給瞧瞧?"

李慶喜一怔,沒聽明白,"奴才的眼睛沒問題啊,蘇公公是聽哪個嚼舌根子的說的?"

"眼睛好使,怎麼總是跑錯地方呢?明明是在都虞司裏當差,卻見天地往敬事房裏跑,還把後宮妃嬪的綠頭牌當成是都虞司記錄的筆杆子,想怎麼使就怎麼使。這要是一不留神傳揚了出去,李公公總管的位置就別想了,項上人頭保不保得住可就看萬歲爺的心情了。"

蘇培盛一點情面都沒留,說罷,就讓身後的太監過去將錦屜取過來,然後一把翻開正中央的牌子,上面寫著武瑛雲的名字。

李慶喜的臉色登時就變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蘇培盛睨著目光,將雲嬪的綠頭牌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咱家倒是眼拙了,沒想到都虞司的人攀高枝兒都攀到鹹福宮去了。咱家自小就在主子身邊伺候,主子什麼心思,做奴才的還能不知了?這幾年,為什麼宮裏有的娘娘得寵,有的娘娘失寵?倘若都是仰仗這一塊小小的綠頭牌,你可就太小瞧皇上身邊的我們這些人了。"

"公公恕罪,奴才知錯了。奴才今後一定以公公馬首是瞻……"

蘇培盛哼笑著看他,"咱家可不敢收你。你現在的主子是雲嬪娘娘,矜貴得很呢,可也別以為拜了牆頭,就能隨便在敬事房裏撒野!回去告訴你們主子,萬歲爺最厭惡的就是這些個裝神弄鬼的伎倆。咱家看在她的面子上,對你網開一面,可若有下回,咱家定不輕饒。"

李慶喜滿頭是熱汗,聞言,連連叩頭,"謝蘇公公恩典。"說完了,三步並作兩步,面朝裏戰戰兢兢地退著往外走。

"慢著,這就想離開?"

蘇培盛驀然叫住他,然後慢悠悠地踱步,一直走到李慶喜的跟前,才抬出手,臉上還是笑眯眯的,卻在下一刻,甩手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李慶喜被打得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捂著腫紅的臉,又是驚愕、又是恐懼地看著蘇培盛。

"蘇公公,這……"

"咱家饒了你的一條命,現在又給了你一張臉。怎麼,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當咱家是什麼!"

李慶喜一怔,轉瞬卻是想起了什麼,自己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然後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了幾張銀票,上面蓋著燙紅大印,一水兒是寶成錢莊的票號,"是奴才不長眼,奴才該死。這點心意,是奴才答謝蘇公公不罰之恩。公公大恩,奴才當牛做馬,不敢忘記。"

蘇培盛掂量著手裏的銀票,臉上笑意盎然,"這些可都是你賄賂咱家的證據,同樣也是你偷換名牌的罪證,咱家留下了。你以後好自為之,倘若再被抓到,可別怪咱家翻臉無情。"

"是,是,是……奴才記住了。"

李慶喜三拜九叩地道完謝完,夾著尾巴就灰溜溜地離開了敬事房。玉漱站在西窗旁的桌案前,將所發生的事悉數看在眼裏,直看得瞠目結舌,下意識地將懷裏的繡袋握緊。